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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将手掌摊平,让那道暗金色线直接指向他前进的方向——河流上游。他继续走。天色渐亮,风从河面吹来,拂过他的脸、肩膀和木化的右臂。远远地,河道的转弯处出现一个荒废的码头轮廓。石砌台阶坍了一半,木板栈桥朽烂倾斜,桥头立着一根倾斜的石柱,柱身刻着两个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字:霜渡。
林默在码头前站定,从口袋里取出母亲留下的木片,与石柱上的字对了一遍。字迹吻合。他收回木片,将归巢琴卸下,抱在胸前,朝石柱后方的渡口走去。石柱身后,河岸的泥地被潮水冲出几道弧形沟痕,沟痕的走势与灰林中白蜡线末端的翼状浅痕几乎一样。他蹲下来,将掌沿旧弦贴住其中一道沟痕。旧弦触到泥地的瞬间,河面吹来的风忽然停了。整条河道像被按住了呼吸,寂静无声。片刻后,从河底深处传出一声极轻的、像金属在沙层中被拨动的响动。响动悠长,沿着河道向两岸散去,经过林默脚下时,他感觉到旧弦在掌心剧烈震动了一下,像被人从另一头猛拉了一把。
他低头看掌沿。旧弦表面,多出一道新痕。那道新痕浅而细,沿着旧弦的绞纹方向延伸,像一段刚刚被接上的线。白色蜡光与暗银光泽在痕口处交融,仿佛两根线终于在手心里相遇。阿弦的声音在琴箱内轻而稳地响起来:“哥。霜渡底下,埋着归巢琴的第四根弦根。”
霜渡码头的石板台阶塌了半边,河水淹到第三级。林默踩着湿滑的石面蹲下,将掌沿旧弦贴近水面。旧弦触水的瞬间,水面没有涟漪,反而向下凹去一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出一道浅槽。槽底露出的泥沙中,有一条深褐色的线状物一动不动地嵌着,与河床泥土融为一体。林默将旧弦沿那道凹槽平行移动,弦身在经过线状物上方时,发出极轻的振鸣。河底的线状物随之微微颤动,像一根沉睡的弦被另一根弦隔着水唤醒。
林默做了判断:第四根弦根在河床底下。埋得不浅。
他脱掉鞋,卷起裤管,踩着石阶没入河水。水凉,深度出乎意料。霜渡码头看着浅,实际水下坡度陡峭,只走出两步,水已经没到胸口。河底泥沙松软,脚一踩就陷下去半寸,每一步都像踩在流动的泥浆上。他弓着腰,用右手木化的指尖探入河底泥沙。指节入泥半尺时,碰到一条金属般坚硬的长条物,曲成弧形。他加大力道往下探,触到部件逐渐清晰的棱线——他摸出的部分是一段琴额,弧顶表面光滑,边缘有一道连续的凹凸扣线。长约一臂,重量远重于寻常琴轸。他在泥沙中握着那段琴额,暗金线从掌心浅痕中延伸出,渗入琴额表面的纹路。琴额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响,像一段金属的记忆被重新激活,沿着琴额与河底埋线连接的方向,传入他掌沿旧弦。旧弦在手腕上绷紧,发出低沉的嗡鸣,方向明确:向下后方。林默收紧手臂,开始拔那截琴额。
他第一次发力,泥底纹丝不动。第二次发力,他感觉到泥沙中有一道反向的力在从下压住琴额尾部,像有东西咬住了它的另一端。他改换姿势,双腿蹬住河床石基,右手握住琴额中段,暴起发力。木化的指节在琴额表面压出印痕,泥沙松动,琴额从泥中抬起一截。泥水翻涌,露出一道暗孔。暗孔中涌出一股浊流,冲开泥沙,将一段泛白的弦根从孔道中带出半截,弦根尖端沾着细砂,质地与他口袋里的白蜡弦丝完全一致。
暗孔边缘,泥沙塌落,露出一块石板的边角。石板上刻着一个字:四。字迹歪斜,笔画入石三分,与父亲木牌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林默看着那个“四”字,攥住弦根露在泥外的部分,沿河床石板的边沿缓缓向外抽。弦根在泥中埋了多年,绞纹紧实,表面包浆润滑,抽出时几乎不带泥。他一截一截地将弦根从孔道中牵出,直到这段白蜡弦丝完全出土。弦根末端连着一枚暗银色的小环,环身素圆,没有刻痕,像一枚未及加工的半成品弦轴。环孔内壁却没有毛刺,光滑如轮。林默将暗银小环贴近口袋里的白蜡弦丝,两者还未触到,弦丝末端自行偏转,像磁针找北。
他将弦根收好,沿河床石基向上摸索。石板不止一块。在“四”字石板的右侧,还有一块形制相同的石板,表面无字,只在中央雕着极浅的一圈圆环,圆环中心有一点深凹,像一道没有完工的锁孔。他用手掌覆住那个圆环,暗金线沿掌纹渗入石板。石板内部没有任何回应,像一件尚未启动的零件。他没有撬动石板,只记下了位置。
出水后,他坐在码头的旧石墩上,晾干腿脚。归巢琴横在膝上,他将新得的弦根取出,对齐共鸣腔侧壁另一处空置的弦眼,把暗银小环嵌入弦眼。环入眼后,琴腔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榫合声。那声音短促、干脆,像一件失踪多年的配件终于回到原位。
阿弦的声音从琴内传来,带着明显的情绪变动,像久旱后终于喝到水一样清亮了许多:“哥,第四弦安好了。归巢琴现在能听见的东西变多了。”林默:“能听见什么?”阿弦没有立即回答。琴腔内安静几息后,林默注意到了一个变化:风声进入他耳朵时,和之前不太一样。不再只是风本身,而是风的底层像有一层极细的丝线,沿着河道方向持续延伸,远处像有一面琴体在接收风弦。
林默:“那是霜渡上游有什么东西在拉弦?”阿弦说:“不全是东西。是方向。第四弦根安上后,整张归巢琴的弦网方向被引导向河流更上游——那里有一条更深的河底旧道。道上有一段弦根留下的声音,很淡,像被水冲刷了一遍又一遍,但还在。那声音在重复两个字。”她停了一下:“霜渡。”
林默低头看着河面。霜渡上游旧道上还埋着东西,可能是第五根或第六根弦根,也可能是不远处的另一种埋线。他站起来,将鞋穿好,重新背琴,沿河岸向上游走。
走了约莫一刻钟,河道在一处山嘴处急转弯。河岸狭窄,石壁陡峭,草木稀疏。他注意到河床中央有一块露出的青石,刚好高出水面半尺。石面极其平整,不像天然形成的。石面上有极浅的刻痕,像被流水磨蚀多年,但边缘仍可辨认出一个长方形框,框内有一道横贯的中线,从中线两端各伸出一根细线,向外延伸入水中。像一扇门的正视图,被画在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