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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文?
吴乞买差点把舌头咬掉。
上京城里一本手抄的《论语》能换一匹好马,这儿一本书只卖三十文?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把书放回去,默默往前走,心说这里的物价够低的!
时间来到第二天,三人接着在大连城里转。
这回吴乞买学精了,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去,什么茶楼,酒肆,粮市,码头。
茶楼里说书先生讲《三国》,底下坐得满满当当,讲到诸葛亮骂王朗,满堂拍桌子叫好。
吴乞先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茶博士端上茶来,茶碗是白瓷的,薄得透光,碗底印着“大连瓷厂”四个字。
茶汤清亮,入口回甘,吴乞先问茶博士这茶多少钱一壶,茶博士比出三个手指头:“三文。”
吴乞先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上京的茶从宋国走私过来,一两茶能换一斗米,一斗米三百文,这儿喝一壶才三文?
喝完茶,他又去了粮市。
粮市里大米白面堆得跟小山似的,价格牌子挂在麻袋上:上等白米,每斗十五文。中等白米,每斗十一文。粗米,每斗六文。
吴乞买蹲在米袋子跟前,伸手抄起一把粗米,他看的出来,这粗米就是放了一两年左右的陈米,放在上京城里面,跟好米一个价。
他回头看了韩企先一眼,韩企先沉着脸。
金国都城上京的米价是多少?一斗好米三百文,还掺着粗糠。
吴乞买摇摇头:上京城三百文一斗的好米,竟还不如这大连城六文一斗的粗米……尤其是这价格,也差的太离谱了!
此时,吴乞买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大连城为什么这么牛,就是因为老百姓过的幸福。
他们要兵有兵,要武器有武器,黑衣卫的棍子虽没有见识过真真的威力,可看百姓都害怕,就知道那玩意绝对很厉害。
还有就是粮食,他们这里,最差的大米都比上京最好的大米还要好,而且价格便宜五十倍,这是个什么概念?
这概念就是,同样十文钱,在上京只能养活一个人,可这里能养活五十个人!
最主要的就是,这个地方的书随便看,连一些在他看来必须珍藏的书,在这里就摆在外面,人人可以看。
这么一个地方,就扎在辽东半岛上,离上京不到千里。
完颜阿骨打当年为什么下旨不让金国管?吴乞买想不通,他现在都有马上叫过来一万兵,攻下这里的打算了。
在震惊中,一直到了第三天中午,吴乞买几人来到内城门口。
吴乞买站定了,仰头看着内城门楼。
这门楼最少得有三丈多高,青砖包着夯土,城垛子上架着弩机,弩手站在垛口后头监视外城一切往。
城门洞里头还有一道铁闸,闸上开小门,黑衣卫守着。
往来内城的,看起来都是穿着艳丽,有身份的人,每个人拿着一个小卡片,拿在亮光下一晃,黑衣卫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吴乞买有点看明白了,这外城是做生意和普通百姓居住的地方,内城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而所谓的城主府还要在内城中间,如此看来,他吴乞买这一次是见不到那位城主了。
吴乞买在内城门口站了半天,心里那根不愿说出的弦,终于断了。
他乃大金国皇帝,屈尊降贵跑到这来,本想着跟城主坐下来好好谈谈,结果连人家面都见不着……这要是传出去,他完颜吴乞买的脸往哪儿搁?
他一甩袖子,冲韩企先吼:“不见了!老子丢不起那人!”
说完,转身就往城外走。
韩企先追上来,压低声音:“陛下,来都来了,咱们起码的试一下……不行我找人去说,就说您来了,看他什么反应?”
“不去就不去……宋帝那小娃娃拿四个条件恶心我……朕现在跑到这里,连城主府的大门都看不见……朕这皇帝当的……”
吴乞买话说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他眼前忽然多了两个人。
两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巷子里闪出来的,一左一右堵在吴乞买前头三步远的地方,冷冷看着他。
这时,吴乞买身后那个高大护卫一个箭步蹿上来,横在吴乞买身前,手放在刀柄上,冷眼看着两名黑衣卫。
吴乞买盯着两个黑衣人看了两眼,抬手把护卫往旁边一拨:“退下。”
护卫犹豫了一瞬,退到一旁,手还按着刀。
韩企先上前一步,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左边一个高个黑衣卫一拱手:“我们城主大人说了,请陛下移步城主府内。”
吴乞买听完,后脊梁瞬间蹿起一股子凉气,顺着脖子爬到头皮,头发差点炸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身后护卫扶住他,他才站定。
他这一路南下,从上京动身那天起,知道这趟行程的,总共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人就站在这。
就连跟着他们的随行人员,也只知道皇帝南下,但具体到哪里也不知道。
可这城主怎么知道他来了?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阴着,腮帮子咬得鼓鼓的,太阳穴上那根青筋猛地跳动。
韩企先在旁边脸色已经吓白了,这要是来者不善,他们就交代到这里了。
吴乞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问道:“你们城主,怎么知道朕在这里?”
高个黑衣卫嘴角往上挑了挑,一脸得瑟地看着几人道:“在我们大连城的地盘上……就算飞进来一只生面孔的鸟,我们都能知道。
陛下进城头一天,北门守卫就把画像传进了城主府。陛下在城里转了两天,看了四十二家铺子,问了十七回价格,蹲在一个铁匠铺门口看了小半个时辰,还在茶楼听了一段《三国》,拍手叫了三回好……
我们城主大人说,陛下看够了,该谈正事了。”
吴乞买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
他自认为藏得滴水不漏,结果从头到脚被人看了个通透。
茶楼拍手叫好那事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城主连他拍了几回手都清清楚楚……
吴乞买扭头拿眼剜了韩企先一下,韩企先摇着头低下去,整个人缩了半截,脑门上亮起一层汗。
吴乞买把牙咬得咯吱响,狠狠挤出一句:“前头带路。”
两个黑衣卫点头,朝身后内门那里走去,吴乞买在后,边走,边随口小声低语:“这不是他们大连城的地盘……这是朕的地盘!”
走到内城门口,两个黑衣卫径直走了进去,也没亮什么卡片,门口的卫士当两人不存在一样。
连吴乞买和韩企先过的时候,这些卫士一样当没看见,可当吴乞买那名亲卫和术虎要过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吴乞买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深出一口气,冲着亲卫一使眼色,亲卫点头,退到一旁。
进入内城,吴乞买韩企先上了一辆马车。
内城里面向南笔直一条大道,两边全是一个一个的大院子,看那规模,每个大院子占地绝不少于十亩地。
内城的人流少了许多,吴乞买坐着马车,向南沿着主路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这才在尽头看见了一座大宅。
这大宅门脸三间宽,门楣上挂一块黑漆匾额,上头几个金字:城主府。
门口八个黑衣卫站成两排,手里的铁棍比外城的长出一截,棍头铜箍锃亮。
门口的黑衣卫一看吴乞买来了,直接大开中门,单膝下跪迎接吴乞买。
随后,由他们引着,吴乞买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兜兜转转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进到一间正堂里。
正堂摆着一张长桌,桌后一张高背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面无须,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正翻着一本簿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看是吴乞买,这人放下簿册,站起身,拱手,笑容和和气气的道:“老朋友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请坐。”
吴乞买站在正堂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盯着赵揩的脸,看了足足五个呼吸。
这张脸他见过……那还是近二十年前,在完颜阿骨打帐里,一个半大孩子跟大哥彻夜长谈。
也正是那一夜谈完,大哥才下了决心,起兵反辽。
那时那个孩子才车轮那么高,如今长大了,眉眼却没变多少。
这些年,吴乞买虽然多少知道一点大连城主,可能就是那个孩子,期间他们还通过几次信,可真看见了,还是不敢相信!
吴乞买就死死盯着赵揩,没往前走。
赵揩也不催,笑眯眯地看着吴乞买,又补了一句:“陛下别站着,快进来坐下说话。”
随后,赵揩又看向韩企先,“丞相大人也别愣着,快进来喝茶。”
韩企先看了吴乞买一眼,小声在吴乞买身边提醒了他一句,吴乞买这才反过来,缓步走进正堂,找了把椅子坐下,因为口渴,也顾不上那么多,拿起茶杯就喝。
韩企先看吴乞买坐下,冲着赵揩一拱手,正要说话,赵揩抬手制止了韩企先,他笑着道:“陛下来此的意思,我大概是知道的,您想和我结盟,一起联兵抗宋,对不对?”
吴乞买刚把一口茶含在嘴里,一听这个人连他干什么来了都知道,顿时这口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