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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周伦虽不是开封人,却在开封当了八年兵。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攻开封城的时候,他在陈州门守城。
那时候还是李纲带着他们,从城头往下泼滚油,金兵的云梯一架一架往上搭,他和弟兄们就拿着长枪一下一下往下捅,一捅一个血窟窿。
那一仗打完,他睡了整整一天,后来又一天吃什么吐什么,直到第三天,才能喝点稀粥!
后来第二次金军围攻开封,他那时没想到,大宋的官家会亲自登城为士兵鼓舞士气。
他那是第一次觉得当兵是很光荣的事情,那位年轻的官家告诉他们,咱们当兵,是为了百姓们过好日子,是为了咱们的兄弟姐妹不受凌辱,大宋是他的,但也是你们的!
这话听着提气,士兵们疯一样地坚守城池,死都不退!
就这样,他在开封城头,与金军血战一月,那位年轻的官家就跟着他们一月,一起吃糠咽菜,一起带头冲锋!
直到他们追到了黄河边,看见了乌泱泱的金人如丧家之犬,二十万金军逃回黄河对岸的寥寥无几!
他站在黄河边,把刀往地上一插,跪在地上哭了一场。
他为无数倒下的同袍哭,为了开封城的悲壮哭,也为大宋的扬眉吐气哭!
哭完了,他对自己说:这辈子跟金人势不两立。
可现在康王要跟金人联手。
他周伦要是去报告康王,把岳文才和姚石头等人卖了,那他算什么?
他不就成了帮着康王投金的帮凶?
康王要真跟金人勾搭成奸,将来大宋的江山被他送给金人,那他周伦的名字,是不是也要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写着“助纣为虐”四个字?
不!他周伦可不当这样的人。
他还想回去呢。
回开封,回禁军,回到他熟悉的那个地方去,跟着那个人去北伐,去打金贼!
此时,周伦又想到了姚石头。
虽然他不确定姚石头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那个当年在龙神卫校场上练兵的身影……
所以,万一这些人真的是开封那边派来的,那他们干的事,就是阻止康王倒向金人。
这样的话,他周伦不能帮着康王祸害自己的国家。
周伦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又坐回了床边。
随后他把穿了一半的靴子脱了,又把衣服解了,叠好,放在床头。
他躺回床上,把被褥拉到胸口,深出一口气。
不能举报。
这事儿说破大天也不能举报。
他周伦虽然只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可大是大非还分得清。
康王那边要真是在跟金人勾搭成奸,那开封方面派人来盯,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愿开封那边能早做准备,该抓的人早点抓了,该办的事早点办了,别让宋人自己打自己,让金人在旁边看笑话。
他把眼睛闭上,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他心里头那块石头还在,但不像刚才那样顶嗓子眼了,所以此刻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睡觉!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周伦就是个营指挥使,这种神仙打架的事,他掺和不起,也不想掺和。
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活法。
没过多久,帐内响起了粗重的鼾声。
周伦是真的睡着了。
此刻,周伦营帐外,三十步远的一处枯草丛后面,两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周伦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