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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顿了顿……而后落下。
“九月黄河水半浑……”
第一句走得沉,笔锋带着力道,不像吟风弄月,倒像落笔记事。
“寒芦断处见孤村。”
第二句缓了些,墨色略收,画面跟着铺展开。
“秋风不解离人意,”
写到第三句,他笔尖顿了顿,在“意”字末捺上稍作停留,随即提起。
“残阳吹尽……”
他抬眼扫了下天色。
槐树影子越拉越长,半个院子浸在阴影里。
远处有人咳嗽,有人翻纸,有人急得小声念叨“韵不对”。
目光收回,笔尖落下,三个字稳稳补上:
“……又一年。”
颔联收住,颈联顺势铺开:“衣冠去留余涕泪,北来鸿雁断消息。”
尾联轻轻一收,落在当下:“沧江未许归帆近,独对霜空思黯然。”
八句写罢,他放下笔,拿起纸吹了吹墨迹,从头扫了两遍。
第三联的“断”字略险,却也压的住,不必改。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尘土,把卷子卷在手里。
线香还剩三分之一。
院子里一半人还埋着头苦写,笔尖蹭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一半人已写完,捏着卷子来回踱步,嘴里低声吟哦,反复推敲字句。
那白发老者早已交了卷,卷子端端正正搁在阶上的托盘里,他自己退到廊柱旁,闭着眼养神,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秦桧走过去,把自己的卷子也放进托盘。
旁边两个正等着交卷的士子抬眼撞见,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半是鄙夷,半是诧异。
一人小声道:这满脸胡子的莽汉,居然也能写出来?还写得这么快?
“多半是凑数的顺口溜。”年轻士子撇撇嘴,小声跟同伴嘀咕。
“再凑也得凑够八句,”同伴摇摇头,语气酸溜溜的,“我这第三联还没捋顺呢……”
秦桧没搭理他们。
交完卷,他退到台阶侧边站定,面朝院子站着,目光散漫地扫过众人。
络腮胡挡了半张脸,假疤占了小半,剩下的皮肉绷得平平整整,看不出喜,也看不出忧,跟块石头似的。
黄潜善立在阶上,看着托盘里的卷子越摞越高。
他偶尔拿起一两张扫一眼,大多只瞥个开头便放下。
有几张多停了半息,不时点点头。
还有几张,纸刚展开一半便皱了皱眉,随手压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耗着。
忽然,铜香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嗞”地暗了下去,线香燃到了尽头。余烟袅袅升了半尺,慢慢散在风里。
“香尽。”
黄潜善的声音同时落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余地:
“未交卷者,止笔,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