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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副考官拿着秦桧的考卷直骂到口干舌燥,狠狠把卷子往案上一摔,墨汁溅了半寸高。
“此等畏敌言论,也敢拿来应试?我看此人是存心败坏招贤馆的名声!”
他旁边那个考官也连连点头,“张大人说得是!如今康王殿下正要整军,帮助官家北伐失地,正该鼓舞士气。这人倒好,张口就是民力已疲,闭口就是议和权宜,这不是长金人志气吗?”
殿外的哄闹声顺着门槛涌进来,一声比一声高。
殿内外闹哄哄的,上座的黄潜善始终没有说话。
等殿内外的声音稍稍落下去点,他才缓缓伸出手,把秦桧的卷子拿了过来。
那考官一愣:“黄大人?这……”
黄潜善没理他,端着纸页,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他早年曾在河北的河间府当过通判,那时金兵正欲灭辽,对宋只是小股部队南下骚扰,可就算金人这些小股部队,也是破坏力极强。
有时,几百人的金人部队就敢围攻一座几万人的宋国城池,他曾亲眼见过城里粮尽,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
那几百人的金人小股部队,追着几千人宋军打,宋军溃兵一路南逃,抢自己百姓,那抢的比金人还狠!
这些亲眼所见的东西,那些天天坐在屋里喊北伐,喊雪耻的文官,十个里有九个没见过战场,没见过路边饿死的流民,没听过城破时的凄惨声。
他们嘴皮子一碰喊得比谁都响,真让他们去筹粮草,去安抚百姓,去掩埋死尸,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秦桧这篇文章,字字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外面的吵声渐渐弱了下去。
众人都看出来了,黄潜善在认真看这卷子,没人敢再瞎嚷嚷。
又过了片刻,黄潜善才抬起头,目光穿过殿门,直直落在廊下秦桧身上。
“秦墨,”他开口,声音传出去,令满场瞬间鸦雀无声,“本官问你……若朝廷让你决死一战,你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了秦桧脸上。
此刻他们才知,原来这篇文章是他写的啊!
刘宜春抱着胳膊,嘴角噙着冷笑,心说我看你这次怎么圆。
秦桧抬起头,迎着黄潜善的目光,脸上半点慌色都没有。
他站得笔直,语气平得像一潭深水:
“若上意已决,秦墨定当遵旨行事,随军出征。先算粮草筹措,再勘行军地形,安抚沿途民夫,查探后路粮道,桩桩件件落到实处,一切为打赢盘算。”
他顿了顿,声音随即沉了几分:“小人不敢夸口必胜,却敢立军令状!决不让士兵饿着肚子上阵,决不让一个民夫累死在路上,决不打毫无准备的糊涂仗。”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连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得见。
没人想到他会这么答。
既不喊“直捣黄龙”的口号,也不说“臣万死不辞”的漂亮话,就干巴巴几句,全是粮草,民夫,后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俗事。
可偏偏就是这几句话,砸的众人心中都有所思,有所想。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都能说几句“仁义之师”“王者无敌”的漂亮话,可没人算过,打一场仗,要从百姓手里刮走多少粮食,要死多少运粮的民夫?
刚才骂的最狠的那考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