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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递出去的那块铁,铁块在灰堆里躺了很久,表面被灰埋过,又被风吹开,边缘的氧化皮翘着,一碰就掉。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林昭把铁块翻过来。指腹沿着铁块表面滑过去,从边缘往中间滑。滑到某个位置的时候,指腹被一道极细的棱角刮了一下。她低头看,铁块背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往中心走,在中心的位置停住了。裂纹的棱角从表面凸出来,极薄的一层铁皮翻卷着。她的指腹压着那道棱角,从起端滑到末端。裂纹没有贯穿,但已经裂了。
“它裂了。”
“裂了没事。裂了才知道哪里是芯。芯没断,就还能想明白。”
“芯在哪?”
“你摸到裂纹停住的那个位置,就是芯。”
林昭把铁块翻回正面。掌心的火种圆点贴着铁块发黑的那一面,那粒炭又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沉回去。她把铁块放进外套内侧左袋,和金属粉末瓶放在一起。两个东西碰在一起,金属撞金属,发出一声极短的响。
“你为什么不走?”
“我的身体在炉子里。我走不了。”天工看着那口冷炉,“但铁在你手上。铁走了,等于我走了。”
林昭低头看着炉膛。炉膛是空的,干净的,没有灰,没有炭,没有残留物。炉底那圈裂纹从中心向外辐射,纹路的方向和她掌心火种圆点的七个细纹方向一致。她蹲下来,把手伸进炉膛。手指碰到炉底的时候,那圈裂纹从炉底中心往外亮了一下,极短的,亮完就退了。她碰到炉底最深处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那丝红光。红光在她指腹下方闪了一下,极暗的,闪完又缩回裂纹里去了。她的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金属粉末,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指腹能感觉到粉末的细和滑。
“炉子里有过火。”
“最后一炉。烧完之后我把灰清了。清了很久,清到炉膛内壁干净得能看见泥壳的裂纹。然后我坐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有人来问最后一炉是怎么炼的。”
“现在有人问了。”
天工把身体转回炉膛的方向,重新弓着背,对着空炉膛坐着。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和之前一模一样。
“前面还有人在等。”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铁没想明白之前,你带着它。想明白了,它自己会告诉你。”
林昭站起来。她把装铁块的口袋按了按,铁块贴着金属粉末瓶,两件东西随着走路的节奏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看了看。掌心的火种圆点还亮着,七个细纹的轮廓朝着七个方向,中心凹陷的糙面贴着皮肤。红光刚才在炉底闪的那一下,和火种圆点跳的那一下,节奏是一样的。
“等它想明白了,我带回来看你。”她说。
天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像是把什么东西推出去,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接回来。然后手落回膝盖上,重新蜷着。
林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灰越来越薄,从没过脚面到只剩薄薄一层,最后完全消失。脚下的触感从灰变成了硬地,平的,凉的,光滑的,没有纹路。掌心的火种圆点又开始发烫,朝着正前方。她顺着火种的方向往前走。左边口袋里的刨子贴着木牌,右边口袋里的竹简贴着腿侧,外套内侧左袋的铁块贴着金属粉末瓶,铜钱在最里面的口袋贴着掌心。五件信物跟着她走。天工的炉在身后越来越远,但炉底红光闪的那一下还留在她指腹上,极淡的余温,和火种圆点的七个细纹叠在一起,慢慢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