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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说,“你是那个……报社的?”
“我不是报社的。”苏文心说,“我是考古的。上次来问过您关于戏台的事。”
刘老板眨了眨眼:“戏台?”
“人和戏台。”苏文心说,“您上次说,您小时候在上面看过戏,演的是《霸王别姬》,演虞姬的那个演员是男的。”
刘老板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遗憾,没有困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平静。
“您不记得了?”苏文心追问,“您上次还说——”
“我上次说什么了?”刘老板打断她。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回忆起来的闪光,是烦躁。像被人反复追问一件根本不重要的事。
苏文心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杂货铺,她站在巷子里,握着那瓶水。瓶子是塑料的,被她握得咯吱响。她想起林昭说的话——“阴商会不是在杀人,是在删除人。”
她以前不理解这句话。她以为“删除人”是比喻,是修辞。现在她站在青溪镇的巷子里,看着刘老板空荡荡的眼神,她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比喻。阴商会真的在删除人。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记忆里删掉,把一件事从一个地方的历史里删掉,把一个名字从一块匾额上删掉。
删除之后,那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林昭站在青溪镇中心的石桥上。
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桥头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狮子的眼睛上被人贴了红色的纸,是过年时贴的,纸已经褪色了,但还粘在那里。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美。一切都很假。
她闭上眼睛,让水精和地脉共振。
水晶的裂纹中渗出一丝微弱的光,像一根针,刺入青溪镇的地下。她感觉到了——地脉在震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正常的震动是缓慢的、深沉的,像大地的呼吸。现在的震动是急促的、尖锐的,像有人在拨弄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七个震源,分布在古镇的不同位置。七块古老的镇石,被改造成了“记忆清洗”的节点。
林昭睁开眼睛。
“苏文心。”
苏文心从巷口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瓶水。
“你感觉到了?”苏文心问。
“七个节点。”林昭说,“和七枚镇魂钉的布局一样。”
苏文心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翻开手札,快速翻到曾祖父画的那张“逆洗”阵法图。图上标注了七个点——不是巧合,是必然。阴商会的“记忆清洗”阵法,和守夜人的“镇魂钉”布阵,同根同源,都是基于地脉的七个祖源节点。只是用途不同。一个是覆盖,一个是疏导。
“如果我们在七个节点上同时布‘逆洗’阵法,”苏文心的声音在发抖,“就能把被覆盖的记忆重新激活。”
“需要多久?”林昭问。
“三天。需要三天。”
林昭点了点头。她走下石桥,走进一条老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照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走了几十步,看到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老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很亮,但眼睛是暗的——不是瞎,是空。
林昭蹲下来,平视老人的眼睛。
“老人家,您住这儿多少年了?”
老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天,想了想。
“一辈子。”他说。
“您记得这条巷子以前叫什么吗?”
老人皱起眉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在想,用力想,想得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然后他的眉头突然松开了,像一根绷断的弦。
“我记得。”他说,“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
“叫什么?”
“叫……”老人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他的眼神从“回忆”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因为他说不出来了。他知道他知道,但他说不出来。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但被一层膜裹住了,他捅不破。
林昭看着老人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几天前,她也在镜子里看到过同样的眼神——她知道自己知道妈妈的脸,但想不起来。她知道那个记忆还在,但够不着。
“没关系。”林昭站起来,“您不用想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
“姑娘,”老人的声音在抖,“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是。”林昭说,“您只是被偷了。”
“被谁?”
林昭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走出巷子,走到阳光底下。谢无咎靠在巷口的墙上等她,手里握着玉魄。玉魄上有三道裂纹,灰白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渗出来,很弱,像快灭的烛火。
“七个节点都找到了?”谢无咎问。
“找到了。”
“三天够吗?”
林昭没有回答。她看着古镇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她想起残师说过的话——“真实再痛,也是真的。假的再美,也是假的。”
“三天。”林昭说,“够了。”
她走进阳光里。
身后,老人的门槛上,一滴眼泪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老人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哭了,但他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