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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峰已经三天没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他闭上眼睛,林远舟的声音就会在他的左耳里响起来——不对,不是左耳。左耳是好的,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林远舟的声音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的脑子里,在他后脑勺的某个地方,像一个嵌进去的芯片,关不掉,拔不出。
第一天晚上,他以为是幻觉。
失血过多,脑震荡,神经受损——随便哪个理由都说得通。他用冷水洗了脸,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告诉昭昭。”
四个字。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语起起伏。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隔着一堵墙,每个字都模糊但有重量。
程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灯。房间里没有人。门关着,窗帘拉着,床头柜上只有一杯凉透的水。
他以为是苏文心在叫他。他穿上拖鞋,走到苏文心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苏文心开门,头发散着,眼睛红红的——她刚从程峰的房间回来没多久,还没睡。
“你叫我?”程峰问。
苏文心摇头:“没有。”
程峰看着她,看了两秒。她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没事。”他说,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盯着对面的白墙。右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医生说鼓膜穿孔,听骨链断裂,永久性失聪。他用右耳听自己的呼吸,只有沉默。左耳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狗叫。
但没有林远舟。
他躺下,关了灯。
“告诉昭昭。残师在骗她。”
程峰猛地睁开眼。
这次他听清了。不是四个字,是一句话。林远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后脑勺内部发出的,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一个扬声器。
程峰坐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呼吸急促。他的右手在发抖,他把它压在腿
“你是谁?”他问。
声音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等到呼吸平复,等到心跳恢复到正常。他以为自己疯了。他闭上眼睛,决定不再理会。
“我是林远舟。”
程峰的心跳又快了。
这不是幻觉。幻觉不会对话。幻觉不会在你问“你是谁”之后回答你。幻觉不会用这种语气——疲惫、歉意、迫切——像一个人在临终前想说完最后几句话。
“你在哪?”程峰问。
“在你脑子里。”
“你怎么进去的?”
“山魄。”
程峰低头看自己的裤兜。山魄在里面,不热也不冷,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黑暗中,它没有发光。
“你想干什么?”程峰问。
“保护昭昭。”
“你自己不会保护?”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程峰以为那个声音消失了。
“我死了。”
程峰的手握紧了山魄。
第二天,程峰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看到林昭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水精,盯着墙上的那行红字——“昭昭,爸爸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程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
他想走过去,想告诉她林远舟说了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告诉他什么?告诉你爸在我脑子里?告诉你爸说残师在骗你?他有证据吗?他连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他倒了水,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你还在吗?”他小声问。
“在。”
“你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听得见。”
“我右耳已经聋了。”
“所以左耳才听得见我。山魄把你的右耳变成了天线。”
程峰闭上眼睛。天线。他是一根天线。林远舟死后留下的残念,通过山魄找到了他,在他的脑子里安了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会变成什么,他会失去什么。但他知道,林远舟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勇敢、聪明、强大。是因为他刚好有一个坏掉的右耳。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第二天晚上,程峰试图把林远舟的声音转述给林昭。
他走到林昭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林昭开门,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色的眼圈。她也没睡。
“林昭。”程峰说。
“嗯。”
“你爸……他说残师在骗你。”
林昭看着他。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怀疑,只有疲惫。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他告诉我的。”
“他?”
“林远舟。他在我脑子里。”程峰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他说山魄把我变成了天线。”
林昭沉默了几秒。如果是三天前,她可能会质疑,会追问,会让程峰证明。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力气质疑了。她见过水井里的父亲,听过谢无咎嘴里的父亲,她在墙上亲手写下过父亲的话。再多一个父亲,在程峰的脑子里,也不会更奇怪。
“他还说了什么?”林昭问。
程峰闭上眼睛,像是在接收信号。
“他说……沈夜是内鬼。”
林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夜是总部派来的,明面上是协助,实际上是监督。他质疑林昭的身份,挑衅谢无咎,在基地里像一条无声的蛇。但内鬼?林昭想到张小伟的异常,想到路线图泄露的时间点,想到沈夜在将军墓之战中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能确定吗?”林昭问。
程峰摇头:“不能。但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