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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好。”
林昭从桌上拿起那张折好的纸,走到床边,把它塞进枕头
“存着。”她说,“想记住自己忘了什么。”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苏文心养的,叶子深绿色,肥厚,油亮。他弯腰,把鼻子凑近一片叶子,吸了一口气。
没有味道。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林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冰面——你不知道
“闻不到。”他说。
林昭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抬起手,把一缕垂在他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触到他的皮肤,凉的。
“这个呢?”她问。她的手指在他的眉骨上停了一下。
“能感觉到。”谢无咎说,“左手。”
他的左手抬起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左手还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凉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他能感觉到她指尖上那层薄薄的茧,是握水精磨出来的。
“右手感觉不到。”他说,“但左手可以。”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他的左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站在窗边,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
“你饿不饿?”他问。
“不饿。”
“我闻不到饭香了,”他说,“但程峰刚才在煮面。我看到了锅里的热气。要不要吃一点?”
林昭犹豫了一下。
“好。”
走廊里飘着面条的味道,但谢无咎闻不到。他只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灯光,和厨房里透出来的白色水汽。那些水汽在灯光下翻滚,像活的。
程峰在灶台前站着,手里拿着筷子,锅里煮着挂面。苏文心在旁边切葱花,刀工不好,葱段切得长短不齐,但她切得很认真。
“给。”程峰盛了一碗面,递给林昭。
林昭接过去,坐在餐桌前。面很烫,她用筷子挑起来吹了吹。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他的碗里也有面,他挑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没有味道。咸的?淡的?辣的?他不知道。他的舌头还在工作,能感觉到温度——烫的——但“味道”这个词已经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像一台收音机,频道还在,但信号被掐断了。
他咽下去了。
又挑了一筷子,又咽下去了。
程峰走过来,看了一眼谢无咎的碗。
“你怎么不放醋?你不是吃面要放醋的吗?”
谢无咎的手停了一下。
“……忘了。”他说。
程峰没有追问,把醋瓶推过来。谢无咎拿起醋瓶,往碗里倒了一些,白醋的气味像一把刀,但他闻不到。他挑了第三筷子面,放进嘴里。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咽下去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她的碗里还有半碗面,她吃不下了。她把筷子放下,端着碗走到水槽边,冲洗碗筷。水流冲过碗沿,发出清脆的声音,像敲击很薄的瓷器。
谢无咎走到她旁边,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槽里。
“我来洗。”他说。
林昭没有争。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走廊里,沈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昭,”他说,“总部的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林昭接过去,扫了一眼——例行报告,没什么特别的。她签了名字,把文件递回去。
“你脸色很差。”沈夜说。
“死不了。”
林昭转身走了。她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夜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他从门缝里看进去——枕头
他迅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文件夹在腋下,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他的脚步声。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了纸块上那行字:
“谢无咎(暂时)。”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一闪就没了。
他把照片发给了阴商会,配了一行字:
“她已经快空了。还剩一个谢无咎。”
消息发出。聊天记录删除。手机放回口袋。
他走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照不出任何影子。
林昭回到房间,从枕头
谢无咎(暂时)。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台灯没关。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记忆,是想象。她想象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荒原上,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她一个人。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她停住了。
她怕喊出来之后,那两个字也会变成空荡荡的符号。
于是她没有喊。她只是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地念,像在炉边烤火的人反复翻动手掌,想要留住那点温度。
谢无咎。
谢无咎。
谢无咎。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的嘴唇不动了。呼吸变慢,睫毛不再颤。
她睡着了。
灯还亮着。
纸块在枕头
很小,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