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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安在门口站了两秒。
“……带了。”
“你还真带了。”
“一直带着。”
苏父往椅背上一靠:“带上它干什么?钓鱼?”
“不是钓鱼竿。”
“我知道不是,”苏父说,“钓鱼竿没那么短。”
时安走过去,把背包侧袋里那个深色布套抽出来。布套解开口,一管竹笛,竹色发黄,是年月浸出来的颜色。
他先看了看笛膜。寒假换的那块膜,还好好的。
“寒假在我家,”苏父说,“你背包里天天插着它。我问过自己要不要问。后来没问。”
“为什么没问?”
“问了,你未必答,”苏父说,“现在我自己问了。”
“怎么今天拿出来了?”
“您问了。”
“我不问呢?”
时安想了想:“那可能就带回去了。”
“怂。”
“……是有点。”
“平时怎么不吹?”
“没场合。”
“今晚有了,”苏父说,“还在哪儿吹过?”
“学校晚会。”
“人多吗?”
“一千多人。”
“哦,”苏父说,“大场面也上过。”
时安把笛子横过来,试了一个音。
清亮的一声,整个房间静下来。
“吹吧,”苏父说,“我听听。”
“吹什么?”
“你拿手的。”
时安想了想,定了。
“为什么吹这个?”吹完开头两个音,苏父忽然问。
“停,”苏父说,“先答。”
时安把笛子放下来:“就会几首。这个最熟。”
“嗯,”苏父说,“熟的才拿得出手。”
他站的地方离桌子两步。
时安把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站直,垂手,起音。
《姑苏行》。
开头几句很慢,摇橹的声音一下一下,水面是平的。
苏父那边,是另一个听法。
他不懂笛子。
但他听得懂稳。这孩子的气息跟他的刀工一样,一刀是一刀,没有虚的。长音落下来的时候,不抖。
他原本靠着椅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
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声到了门口,忽然轻下去,又远去了。
曲子走到中段,快起来了,水面一下子开阔。然后又慢下去,慢成一条很细的线,吊在嗓子眼上,不断。
中间有一段,低得几乎听不见。苏父往前倾了倾。
吹到一半,时安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镜片有点起雾。
苏父看见这个动作,没出声。
到了尾声,橹声又一下一下地回来,慢慢收了。
里侧的床上,念念不知什么时候溜回来的,坐在那儿没敢出声。
笛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听过时安吹笛。师大晚会那次,她在台下,全场起立。可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吹给一千个人听的。
这次,是吹给她爸一个人听的。
她想起时安说过,这管笛子在宿舍床底下吃了三年的灰,兄弟们只知道他会两下子,没人听过他正经吹。
原来不是不吹。是没到要吹的时候。
她慢慢挪到门边,靠在墙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跟笛声合不上拍。
笛声拐了个弯,往回收。她忽然就想起寒假里那个后厨,那个蹲在地上择菜的人,那个端砂锅烫了手也不吭声的人。
又想起这几天。食堂里那个“还行”,机房里那张被合上的电脑,训练室那块白板,砂锅店里那锅排骨。
她爸一样一样看过去的时候,她都替他捏着汗。
原来这个人也一样一样地,把她爸放在心里过。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一点防备都没有。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散在房间里,散了很久。
桌上那杯茶,从头凉到尾,苏父一口没动。
苏父没说话。
时安也没说话,把笛子从唇边放下来,垂着手等。
半晌。
“笛子吹得不错。”
时安低着头,“嗯”了一声。这一声,比平时低。
“今晚这个,”苏父说,“比酒好。”
苏父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条缝,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