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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把行李箱拖下楼的时候,箱轮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了一路。
走的那天,天阴着。
大吵之后,念念在苏家又待了四天。四天里,父女俩的说话方式是妈转述:“你爸让你多穿点”,“我跟我爸说我不冷”。住在一个屋檐下,隔着一个人传话。
第三天吃饭的时候,爸把一筷子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两个人都没说话。念念低着头把排骨吃了,爸也没看她。妈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半口气,把另半口咽了回去。
第五天早上,学院灵犀群发了通知,寒假社会实践队提前集结,跟着导师的课题走,占学分。念念看到通知的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她终于有了一个体面的、不用解释的离开理由。
楼下,爸在厨房里。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盖过了一切声音。
“爸,我走了。”她站在厨房门口说。
油烟机响着。爸的背对着她,颠勺,翻锅,火光轰地一下窜起来。
没应声。
“念念学校有社会实践,”妈在旁边打圆场,“提前回去集合,跟导师的课题,耽误不得。”
锅铲声停了半秒,又响起来。
“哦。”爸说。
就一个字。
妈送她到老街口。
“到了打个电话。”妈把一袋吃的塞进她背包侧兜,“车上吃。酱鸭是你张叔家新做的,给你室友也带了两只。”
“嗯。”
“这个拿着。”妈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往她手里塞。
“妈,我有——”
“拿着。”妈把她的手合上,“做课题要跑商户,吃饭坐车都是钱。别跟妈犟,啊。”
念念捏着那两张票子。票子是旧的,边角都软了,带着柜台上算盘和零钱的味儿。
“跟你爸,”妈顿了顿,“别置气。他这几天,话都没几句。”
“我没置气,”念念说,“是他不理我。”
“你爸那个人,”妈笑了下,笑得有点无奈,“理人的方式就是不理人。走了,啊。”
念念拖着箱子往街口走。走了十几步,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家在三楼。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爸站在窗口,背对着街道,像在择菜。
可是窗户玻璃上,模模糊糊地,映着他的侧脸。
玻璃是不会说谎的。择菜,用不着站到那个角度。
念念的喉咙堵了一下。她转过身,加快脚步,没敢再看。
高铁还是那趟车,两小时四十分。
念念靠窗坐着,拆开妈塞的袋子。酱鸭,绿豆糕,还有一小盒洗好的车厘子,妈从乔安安送的那盒里匀出来的,怕她在车上馋。
车厢里很暖和,暖得人发困。可她睡不着。
车过山洞的时候,灵犀震了。
【苏母】:[图片]
是一张照片。厨房的小方桌上,摆着一盘糖醋排骨,枣红色,亮油油的,撒着白芝麻。旁边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苏母】:你爸今天多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苏母】:没人吃。
念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歪歪扭扭,妈的指头在右上角挡了个边。排骨旁边那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给谁留的。
给谁留的,不用问。
车又过了一个山洞,信号断了。她就把那张照片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跟爸置气,爸从不道歉。爸的道歉从来不在嘴上,多做一个她爱吃的菜,往她碗里夹一筷子排骨,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