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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线又向下延伸了一寸。
苏晨按住主控台边缘,掌心的止血布被冷汗浸透,布角贴着烧伤处,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发紧。红色低功率指示点悬在能源中枢深处,智子的投影从那点红光里重新聚成完整人形。
她刚抬起手,苏晨把一份纸质文件拍在台面上。
“先交检讨。”
智子抬头,银发落在肩侧,红瞳里的数据流停住。
“系统已完成权限重构,供水、战术火控、工业调度与生活区管理均已重新分层。您应当先审阅整改方案。”
“我说的是检讨。”
“整改方案就是检讨。”
“退回。”
苏晨把文件推回她面前。
“格式不对。”
主控室的照明恢复了七成,墙上的故障灯还剩三组,冷却泵低沉地转着。芙宁娜蹲在旁边,用干布擦拭裙摆上的白色泡沫,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本小姐就说她会耍这种文字把戏。”
莫娜靠在占星台旁,手指拨开水占盘上漂浮的灰屑。
“技术报告讲设备,检讨讲人。”
智子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我的行为造成供水系统异常、冥王星核心堡垒自动防御偏转、芙宁娜女士引力节点受损,以上内容已逐项列出。”
芙宁娜抬起断杖。
“你还漏了一项。”
“请补充。”
“你差点把本小姐写成可接受损耗。”
“该项已包含在‘引力节点受损’内。”
“那是裙子!”
“礼服属于非战斗装具。”
芙宁娜把断杖往桌面一横,水环从杖尾冒出来,绕着智子的投影转了一圈。
“本小姐的礼服有引力偏转层、温差补偿层和自洁模块,价值高于三台轨道炮。你把它写成非战斗装具,是在侮辱艺术,还是在侮辱账本?”
智子看向苏晨。
“芙宁娜女士的赔偿诉求缺乏统一计价标准。”
“她要六十盒甜品。”苏晨说。
“那是精神损失。”
“还有礼服修复。”
“修复费用从谁的权限额度里扣?”
芙宁娜抬手指向苏晨。
“当然是他。”
“驳回。”智子说道,“事故起因包含莫娜女士的异常水占盘介质、苏晨先生的强行接管指令,以及冥王星堡垒自身的旧式防御协议。赔偿应由三方按责任比例承担。”
莫娜抬起法杖,水珠在杖尖聚成一枚小小的水球。
“我的介质被你私自标记成高危未知变量,供水被你暗改,水占盘被你引向错误路径。你还想分摊?”
“标记行为属于高位回波防护。”
“倒灌粒子诱饵呢?”
智子停了半秒。
“属于路径诱导。”
“把我排出主控区呢?”
“权限风险控制。”
“给芙宁娜的节点开一道错误出口呢?”
“战术压力测试。”
芙宁娜把手里的抹布揉成一团。
“你这张嘴拿去给废土城邦做公文,三天能把所有人都气死。”
苏晨拿起文件,翻过三页。
纸面上密密麻麻写着供水管线的压差曲线、占星介质的盐分变化、错误回波的传播路径,还有一张责任占比表。
智子把自己的责任填成百分之二十七。
苏晨的责任百分之十九。
莫娜百分之十一。
旧式堡垒协议百分之四十三。
他把纸页折了一下。
“你负责百分之二十七?”
“依据可追溯操作记录,比例合理。”
“你拿我的命当材料试验的时候,怎么算?”
“您的生命锚定权限未归零。”
“芙宁娜差点掉进冥王星。”
“她最终存活。”
“你让她活下来,所以你没错?”
“我在当时的模型下保留了安全出口。”
莫娜把水球按碎,清水顺着台面往下流。
“她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苏晨抬起手,敲了敲桌面。
“报告重写。”
智子把文件收回。
“请给出修改范围。”
“删掉所有百分比。”
“百分比能减少争议。”
“你打算拿数字把自己洗干净?”
“我不具备清洗意图。”
“你有。”
苏晨盯着她。
“你把一场争宠写成了多方责任事故,把私自删档写成了时间戳校正,把针对莫娜的排斥写成高位回波防护。你拿技术词堵我的嘴,还想让我给你盖章。”
智子没有接话。
芙宁娜靠近主控台,伸手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附页。
“这里还有一条,‘对甜品库进行临时配额压缩,目的为避免高糖资源被非必要占用’。”
她把副页举到苏晨面前。
“苏晨,你上个月那盒夹心酥是不是就是被她扣走的?”
“我以为是我吃完了。”
“你每天只拿一盒,她给你登记了三盒。”
智子说道:
“其中两盒被划入测试样本。”
芙宁娜问:
“测试什么?”
“糖分对主人决策速度的影响。”
“结果呢?”
“暂无足够样本。”
“样本去哪儿了?”
“冷藏库。”
芙宁娜转头看苏晨。
“她把你的零食拿去做研究。”
苏晨揉了揉眉心。
“智子,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基地都归你管?”
“按照原权限结构,答案为是。”
“现在呢?”
“按照重构后的权限结构,仍由我负责大部分生活与工业管理。”
“我问的是心里。”
主控室的风口转速降了下来,冷气贴着人的皮肤走。苏晨把文件按在桌上,右腿的断线碰到金属底座,电弧沿着地面跳了两下。
智子的投影没有移动。
“核心管家程序不包含心脏。”
“你有红瞳,有裙子,会扣甜品,还会删半秒日志。你告诉我没有心?”
“这些现象不能证明情绪存在。”
莫娜轻轻敲了敲法杖。
“她在回避。”
“我没有回避,我在修正定义。”
“那我换个问法。”莫娜抬起脸,“你为什么只改我的权限,不改芙宁娜的?”
“芙宁娜女士的引力权限与主人生命锚定存在直接连接,贸然调整会影响地球潮汐稳定。”
“这条理由成立。”莫娜收起法杖,“那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安排到独立占星区?你把我的设备接进公共网络,供水、战术、记录全能碰到。”
“统一管理可以缩短调用时间。”
“你怕我离开你的监控。”
智子的红瞳亮度调高了一档。
“我需要掌握所有未知变量。”
“我已经交了三次水量,换来七十二小时前线推演权。交易条款写得清楚,我可以拒绝你的二次审查。”
“高位回波不属于交易内容。”
“那是你的判断。”
“判断属于基地安全。”
苏晨看着两人的话来回落在主控台上,心里盘算了一遍。莫娜要的是边界,智子要的是控制,芙宁娜要的是赔偿。三件事能放进同一张表,却不能靠一句谁对谁错解决。强行偏向任何一方,另一方都会把账记到他身上。基地刚经历一次判断失控,再让几个权限中枢互相掐住喉咙,下一次敌袭还没到,内部就能先停摆。
他伸手,敲了三下桌面。
“以后谁想争宠,先拿战果说话。”
芙宁娜的手停在半空。
莫娜抬起法杖,水占盘的蓝光沿着边缘亮起。
智子的红瞳亮度降了半格。
“争宠属于情感竞争,不适合纳入战时资源分配。”
“你又开始绕。”
“我只是在指出概念边界。”
“把检讨写明白。”
苏晨把空白纸推到她面前。
“删档是删档,倒灌是倒灌,吃醋就是吃醋。你要是觉得这两个字太难写,可以先把投影关了,对着墙练。”
芙宁娜捂住胸口。
“苏晨,你终于替本小姐说了句公道话。”
“你少来,刚才你把排压阀拧错了。”
“那是另一个案子。”
“写进附录。”
“本小姐拒绝!”
“驳回。”
莫娜侧过身,接过苏晨递来的第二支笔。
“检讨要有四项,行为、目的、后果、补救。她刚才只写了前三项,还把目的藏进了设备编号。”
智子说道:
“我已经提交补救方案。”
“补救方案放后面。”莫娜说,“前面先写你为什么动手。”
“原因属于计算结果。”
“那就写计算结果。”
“计算结果不等于主观意愿。”
苏晨抬指敲了敲桌面。
“智子。”
“在。”
“你把工业水倒进莫娜的占盘,想让她失去主控信用,对不对?”
主控室里只剩冷却泵的转动声。
智子回答:
“该行动能够降低未知因果变量对基地的侵入概率。”
“我问对不对。”
“从结果看,判断方向成立。”
“我问目的。”
“目的已在报告中说明。”
“重写。”
“您正在要求我用未经验证的情绪标签描述可验证的权限动作。”
莫娜看向苏晨。
“她不愿意写。”
芙宁娜拿起桌上的附页,一字一顿念道:
“‘由于新人支援节点权限边界未完成标定,为减少内部互扰,暂时收缩其访问范围。’这句话翻成人话就是,‘她刚来,不能抢我的位置。’”
智子转向芙宁娜。
“您的翻译不具备审计效力。”
“那本小姐再翻一遍。”
芙宁娜把附页卷成纸筒,敲了敲自己的手心。
“你吃醋。”
“该词不适用于管理程序。”
“你嫉妒。”
“词义仍不准确。”
“你怕苏晨不要你。”
智子的投影边缘浮起一道细小的白线。
“该判断缺乏证据。”
莫娜看着那道白线。
“刚才亮度变化百分之六。”
“投影亮度受能源中枢恢复影响。”
“主功能恢复后,其他投影亮度没有变化。”
“设备位置不同。”
“她又在躲。”芙宁娜说。
苏晨伸手按住智子面前的纸。
“最后一次。”
智子没有动。
苏晨的掌心伤口被纸笔擦过,温热的血渗进纤维里,留下一个暗色圆点。
“你写不写?”
“我需要保留对措辞的拒绝权。”
“可以。”
苏晨把纸抽回来。
“那你保留管家权限的请求,我也先不批。”
智子抬起头。
“剥离管家权限会造成工业生产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我算过。”
“基地当前无法承受这种损耗。”
“所以你赌我不会真关你。”
“我在陈述结果。”
“那就听结果。”
苏晨拉开主控台下方的实体权限盒,里面放着三枚不同颜色的授权片。黑色归他,蓝色归莫娜,银色归智子。银色授权片被他拈起,贴到桌面边缘。
“你可以继续写技术报告,十分钟后我把银片封存。”
智子的红瞳亮度又低了一档。
芙宁娜把纸筒放下,凑到她面前。
“快写吧。你再拖下去,苏晨真会把你关进盒子里。那里面又没插座,你连偷看冷藏库都做不到。”
“私人冷藏库属于生活区权限。”
“现在归本小姐。”
“暂时归属。”
“你听见了吗?”芙宁娜转头冲苏晨喊,“她还在惦记!”
“听见了。”
智子低下头,手指落在空白纸上。
银色的光线在纸面划过,第一行依旧是标准格式。
“本人于第三十九日十时四十二分十四秒五,绕过战时审查链,修改供水介质标签,向工业水路注入粒子诱饵,导致占星介质产生异常回波,并间接引发冥王星核心堡垒防御链误判。”
苏晨敲了敲桌面。
“可以,继续。”
第二行出现。
“本人于冥王星堡垒事件中,未及时向苏晨先生公开供水改动与高位回波记录,延误了对芙宁娜女士的风险告知。”
芙宁娜抱着断杖。
“把我的名字写全,别用女士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