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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晨按在桌沿上的右手猛地扣紧。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情报分析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换气扇叶片转动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一把钝锯,在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全息屏幕的右下角,那个布满雪花纹的通讯弹窗还在闪烁。
“芙宁娜。”
苏晨的声线压得很低,嗓子里像是卡着一把干枯的沙子。
“把你看到的那个晶体壳,拍下来。全高清,无死角,传回主控室。”
苏晨按在桌沿上的右手又收紧几分,指腹压得发白,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顶起薄薄一层皮肤,整条小臂的肌肉随着呼吸缓慢绷动。屏幕另一端不断跳出信号中断的红色警告,雪花纹铺满了芙宁娜的半张脸,偶尔露出她被风压吹乱的蓝色发梢。
通讯那头传来一声破音的尖叫。
“你当本小姐是在水仙十字院喝下午茶吗!”
芙宁娜的声音刚冲出频道,便被一阵风暴轰鸣撞得断断续续,低沉的声浪贴着通讯线路碾过来,震得情报分析室的音响外壳嗡嗡作响。紧接着,重型金属构件互相挤压,发出连片的咯吱声,像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正用爪子撕扯南天门的骨架。
“木星大气层里的高能等离子流快把我的引力场撕碎了!”
芙宁娜猛地吸了口气,呼吸声里夹着电流爆鸣,似乎连说话都要耗尽引力场剩下的稳定度。
“我站的这个南天门底座都在解体!左侧锚柱刚刚断了三根,外壁装甲被风暴掀走一大片,脚下的地板现在每隔两秒就往下沉半米!外面全是大风暴,照明光束打出去连十米都穿不透,你让我给你拍高清写真?”
通讯画面忽然向右倾斜,芙宁娜的身影被甩到边缘,半边肩膀撞上某个金属支架,发出一声闷响。画面里,暗红色云层从南天门外墙擦过,数道蓝白色电弧贴着观测窗炸开,强光刺入镜头,随即被厚重的赤色尘暴吞没。
“芙宁娜,稳住镜头。”
苏晨没有理会芙宁娜的抱怨,目光落在通讯画面后方那片翻滚的风暴上,瞳孔收缩了一下。晶体壳只在画面里露出半截轮廓,蓝色纹路却能穿透数百公里的尘埃,随着风暴起伏,像某种沉睡的器官正在黑暗里缓慢搏动。
“我不是摄影师!”
“你现在比摄影师更适合。”
“本小姐正在木星大气层里和一颗行星搏命!”
芙宁娜抬手抓住旁边的固定环,五指用力到发抖,另一只手压住漂浮的摄像探头。她身后的南天门底座再次塌陷,数百吨金属板从高处砸下,撞击声穿过引力屏障,连画面都跟着震出重影。
“你看见的是目标,不是风景。”
苏晨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拟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屏幕上立刻浮出南天门周边的结构图,红色警告线沿着底座裂缝快速蔓延。
“把探头升到外侧三十米,切换长距晶格扫描,镜头锁定晶体壳中央区域。”
“外侧三十米?”
芙宁娜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被风暴卷得发颤。
“苏晨,你是不是嫌本小姐死得不够快?探头升出去会被等离子流烧穿,南天门的防护罩只剩百分之十二,扫描波一开,整座平台都可能被反向定位!”
“那是你该解决的问题。”
苏晨盯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右手指节在虚拟键盘上轻轻一敲,芙宁娜身后的操作界面顿时弹出三层新的控制选项。
“我不管你用引力塌陷抽空那片尘埃云,还是用空间折叠把光线拉直,三分钟内,我要看到那块铁皮上的纹路。”
芙宁娜的脸被屏幕红光映得发亮,眼皮抽了一下。
“那叫晶体壳,不是铁皮!”
“在分析结果出来以前,它就是铁皮。”
“你这是在侮辱远古遗迹,也是在侮辱一个即将被木星吞掉的天才!”
苏晨抬起眼,手指停在最后一道权限确认键上。
“做不到,你那七套法式礼服和外层轨道的化妆镜,全部取消。”
通讯频道安静了半秒。
风暴声仍在轰鸣,金属骨架仍在崩裂,芙宁娜却像是突然忘了呼吸,瞪着镜头里的苏晨,脸上的惊怒被一种近乎凝固的错愕压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行李箱,箱内整齐叠放的礼服被震得滑出半截,银色化妆镜贴着箱壁撞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这个剥削劳动力的大暴君!”
芙宁娜咬牙切齿地骂出声,抬脚踢开挡在面前的断裂支架,随后将摄像探头从固定槽里硬生生拔了出来。她的手背被金属边缘划开,血珠刚冒出来,便被木星高空的低温风压冻结在皮肤上。
“先说好,礼服要是沾上木星尘埃,你得赔偿清洗费。”
“拍到完整图像再谈赔偿。”
“本小姐要是活着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主控室改成歌剧院!”
“第二件事。”
“给你安排一场审判!”
“第三件事。”
芙宁娜死死盯着苏晨,鼻翼因为急促呼吸轻轻翕动,片刻后挤出一句。
“把你的咖啡机砸了。”
“可以。”
苏晨的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芙宁娜愣住了。
“你答应了?”
“前提是你能活着回来。”
芙宁娜握着探头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那点怒火被风暴映成跳动的蓝光。她没有继续争辩,转身冲向已经裂开的观测平台,脚下磁吸靴连续弹出锁定钉,鞋底每落下一次,平台便在狂风里发出沉闷的震响。
“苏晨,准备接收!”
她将探头抛向半空,手掌朝外一推。
引力场在南天门外侧骤然收缩,周围的尘埃云像被无形巨手攥住,猛地向中心塌陷。暗红色风暴被撕开一道短暂的空洞,蓝白色等离子流沿着空洞边缘疯狂翻卷,探头拖着细长的冷光,撞进那片刚刚形成的真空带。
“扫描开始,三十秒。”
“芙宁娜,你的底座正在下沉。”
“闭嘴!本小姐正在拍!”
“二十五秒。”
“我听见了!”
“左侧引力锚失效。”
“苏晨!”
“二十秒。”
芙宁娜猛地回头,视线越过支离破碎的护栏,看到南天门左侧的巨大锚柱在风暴中拧成弧形,底端脱离平台,拖着一串熔化的金属碎屑坠入云层。她抬手按住胸口,强行调动残余算力,脚下的空间立刻泛起层层波纹。
“本小姐让你报数据,不是让你报丧!”
“那就把它撑住。”
“你怎么不来撑?”
“我在等图像。”
“你这个冷血——”
“十五秒。”
芙宁娜的骂声被一声轰然巨响截断,观测平台从中间裂开,整座南天门向下倾斜。她的身体顺着斜面滑出数米,长发被狂风扯向身后,手里的探头险些脱手,五指在最后关头扣住了探头外壳。
“芙宁娜!”
苏晨第一次抬高了声音。
通讯画面剧烈晃动,雪花纹瞬间吞没了大半屏幕。芙宁娜悬在断裂平台边缘,左脚踩着一块正在脱落的装甲板,右手抓住探头,肩膀被空间乱流压得向下沉,耳侧传来骨骼承受负荷时的细响。
她咬住牙,抬头看向远处。
那片被引力场挤开的尘埃云正在合拢,晶体壳的中央区域只剩最后一瞬的清晰视野。蓝色旧联系纹路从晶体表面亮起,光线沿着壳体棱角流动,最后汇聚在一块被风暴剥开的金属区域。
“十秒。”
苏晨的声音重新压低,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镜头转向中央,别让扫描波偏移。”
“本小姐……不用你教!”
芙宁娜手腕翻转,将探头强行扭向晶体壳中心。引力场在她身侧层层折叠,凝固的风暴被拉成长带,擦过她的脸颊与肩甲,留下一片迅速结霜的白痕。
“六秒!”
平台下方传来连续断裂声,固定住芙宁娜的装甲板开始松动。
“五秒!”
芙宁娜的瞳孔映出那块裸露金属上的发光纹路,呼吸在面罩内撞出白雾。那一圈纹路并非刻痕,线条正沿着金属表面缓慢移动,像有某种东西隔着厚重外壳睁开了眼睛。
“四秒!”
“给我锁住!”
芙宁娜五指猛然收拢,引力场轰然下压,探头前方的尘埃被抽成一片黑色真空。扫描光束穿透风暴,完整覆盖晶体壳中央区域,复杂纹路在镜头中逐层展开,深处浮出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暗红色符号。
“三秒!”
警报声同时炸响。
“南天门即将解体!”
“两秒!”
芙宁娜的身体向下坠去,手臂被安全绳骤然拽住,肩关节发出沉闷的错位声。她闷哼一声,探头却没有松手,指尖按下最后一道传输键。
“一秒!”
“传回去!”
量子加密通道在风暴深处开启,扫描图像化作一束压缩光流,穿过层层引力褶皱,撞入七十三号避难所的接收器。下一刻,南天门底座彻底断裂,芙宁娜被安全索拖向后方,整个平台在她脚下坠入木星暗红色的云海。
通讯画面归于黑暗前,她的声音挤过剧烈的电流杂音传来。
“苏晨!本小姐的七套礼服要是少了一颗纽扣,你就等着——”
信号中断。
苏晨盯着已经布满雪花纹的弹窗,右手仍停在虚拟键盘上方,指尖没有落下。换气扇叶片持续转动,嗡鸣声钻进耳膜,情报分析室里所有人都没有开口,只剩远处超算散热管道传来的滴水声。
三秒后,接收器亮起绿灯。
一张占据整整十个G存储空间的超清图片,顺着量子加密通道砸进主控室。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拟键盘上敲下几道指令。
“我不管你用引力塌陷去抽空那片区域的尘埃云,还是直接用空间折叠把光线拉直。三分钟内,我要看到那块铁皮上的纹路。做不到,你那七套法式礼服和外层轨道的化妆镜,全部取消。”
“你这个剥削劳动力的大暴君!”
芙宁娜咬牙切齿的骂声被切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通讯频道里传来的一阵令人牙酸的空间扭曲声。那是引力被强行揉捏到了极致,导致局部时空发生微观崩塌的动静。
两分四十五秒后。
一张占据了整整十个G存储空间的超清图片,顺着量子加密通道砸进了七十三号避难所的接收器。
图片上,一个表面流转着蓝色旧联系纹路的巨型几何晶体壳,正被数百根等离子牵引索死死捆绑着,从木星暗红色的风暴之眼里往外拖拽。
晶体壳的正中央,有一块区域的伪装涂层已经被风暴剥离。
裸露出来的底层金属上,刻印着一圈极其复杂的发光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死物,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金属表面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种古老而冰冷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