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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废塔上的监控眼远远转了半圈,镜面扫过来时,他把下巴往皮囊里收了收,肩背也沉下去,整个人几乎贴进断墙阴影。镜头在他们头顶停了半拍,又慢慢挪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瘦高个呼出一口闷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真没亮。”
男人听见这句,眼底却更冷。
正因为没亮,才更像有人在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静得发空的井道,抬脚跨过断墙边的裂缝,靴底先试轻重,再往前碾实,整个人像一块压低的石头,缓缓滑进了第一段废井道的黑影里。风从后背刮过,鳞皮轻轻开合,把残余体温全吞进去,前方的冷气迎面顶来,带着旧钢铁肚腹里的腥味。
耳机里这时忽然又响了一下,前探的声音更低,像是蹲下去了。
“首领,前头第三拐角有道旧门,门边结霜不匀。”
男人脚步顿住半息,手已经按上腰侧武器。
“继续说。”
“左边霜薄,右边霜厚,像有人刚从左侧过去。”
男人眯起眼,声音轻得发冷。
“不是像。”
他抬头望向井道更深处,那片黑暗沉着不动,偏偏越看越像张开了口。
“是有人在等。”
来之前,给他们路的人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七十三号外层识别靠热像和重力格。第二,披上这层皮,走雪地,别跑,别乱喘,别去碰正门那边的火力眼。
其余的,一个字都没多给。
这就够了。废土上谈买卖,肯把保命的门道掰开揉碎讲给你听,往往后头还带着个坑。说半句,藏半句,才是真货。男人吃这口饭很多年,明白这点分寸。
他蹲下身,从雪里抓起一把碎冰,按在那层灰褐皮囊上。冰粒刚碰上去,外头薄薄一层白汽就没了,连掌心那点余温都给吞得干净。
身后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首领,这玩意真邪门,跟披了层死皮似的。”
男人把那把冰扔开。
“嫌恶心,你脱了自己走。”
那人不说话了。
队伍重新起步,脚踩在雪地里,印子浅得可怜,鞋底边沿还让一圈皮裙盖着,走过后只留下几道细细的拖痕。远处废塔上原本挂着一只监控眼,镜头转过来,在他们头顶停了半秒,又慢慢挪开。
男人看见了,心里那根线却没松。
太顺。
从第一道雷圈到维护通道,再到废井道口,顺得过分。七十三号这地方凶名太响,没人会真拿它当漏雨破棚子。它眼下让出这么长一条路,十有八九是想吃整口。
可他们也不是空手来的。
男人抬起手,比了个散开的手势。后头的人立刻分成三股,贴着井壁和废管分开走,不再抱团。谁先死,剩下的照样能把东西送进去。这是进来前就说死的事,没人抱怨,连喘气都压得很低。
另一头,智子把维护通道沿线七百二十一个监控节点全翻了一遍。
还是空。
她脚边滚着一串报错流,白字刷得飞快。
“红外捕捉失败。”
“微重力格点平稳。”
“风切回波误差低于阈值。”
“雪层热差未识别。”
智子盯着最底下那行字,额角热纹慢慢亮起来。她高密度实体受损后,本体两组阵列还没完全养回来,强拉算力,膝侧那片热裂纹就开始发烫,投影边缘也跟着发淡。
她骂了一声。
“拆星的时候全来抢预算,出事了又得我擦屁股,主人那边养的到底是舰娘还是一群吞金兽......”
吐槽归吐槽,手上的活一点没停。
她把红外页缩掉,改调环境光折射数据库。常规热像抓不到,那就从雪、风、金属反光里抠。只要那群人还在外面走,脚边雪粒会改道,肩头会挡风,皮囊能吞热,可吞不掉整片环境的细小偏差。
算力池很快响起刺耳提示。
“剩余可调用战时算力,百分之三。”
“你们倒挺会挑时候。”
智子咬了咬字,把近地轨道备用校准链切掉一截,强行挪给外层监测。这个口子一开,戴森球拼装那边立刻多出一排黄灯,外层组装臂的节拍慢了半拍。
代价上来了。
可不挪,眼下这批人真摸进表层腹地,后头更贵。
她十指连划,把同一片雪地过去十二分钟的画面全拖出来,叠在一起,一层层压。第一遍,空。第二遍,空。第三遍,风雪里开始露出几条很浅的折线。第五十遍后,折线变多。第一千遍后,废井道边上的雪帘里,终于浮起一个模糊轮廓。
不是人影先出来,是风先出卖了他们。
通道里横吹的雪,撞到某几处时,总会往旁边偏一点。角度很小,不盯死了看,根本咬不住。
智子眼底数据流一压到底,把对比次数狠狠干堆上去。
一万次。
三万次。
六万次。
十万次。
全息屏忽然亮了。
空白雪地上,几十个扭曲灰影被高对比滤镜硬生生抠了出来,贴着废墙,贴着管道,贴着裂开的地沟往里钻。轮廓歪歪扭扭,肩膀、头颈、四肢都像让什么东西包了一层,远远看去,活像一群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脏鬼。
智子盯着那层灰褐外皮,沉了半息,红瞳里跳出一串旧索引页。
“鳞皮吸热,低重回避,边缘折光......”
她把三组特征一拼,嘴里那句脏话差点冲出来。
“主人,是深渊底层的噬能蜥皮。他们背后有人指点。”
她没等回应。
苏晨眼下不在这个监测节点里,外层全权归她调。她一口气把识别模型回写到所有外围探头,原本空着的雪地立刻变了脸。高对比滤镜一铺,维护通道、废井道、冷凝棚、外层排水沟,十几个点位同时冒出灰色人形,数量比第一眼看见的还多。
不是几十个,是六十四个。
有三队已经切开了第一道外层滤网,正往通风管里塞人。
物理警报......不,硬线警报,这时才姗姗来迟。
主控页顶部亮起红框。
“外层滤网断裂。”
“通风组四号管压差异常。”
“冷凝棚下层回风口开口增大。”
智子抬手把报警音关掉,脸色更差。
“现在才叫,坟头草都该发芽了。”
她手指一点,三维剖面图从地下翻起,整座七十三号表层像剥了壳的钢铁巢穴,管道、闸门、风道、冷却井一层层露出来。那六十四个灰影已经渗进来一截,离表层核心闸门,只剩最后两道门。
她把其中一支队伍放大。
领头那人正贴着一根粗冷却管往下滑,动作不快,节奏却稳,每一步都卡在监控转角和风噪缝里。能把这种皮囊用到这个份上,绝不是临时摸来的废土流寇。
智子盯着他那条路线,脑子里先过一遍账。
噬能蜥,深渊底层异变兽,旧人类地表根本碰不到,更别说完整剥皮、定型、缝制。能把这玩意送出来的人,要么进过深层,要么手里攥着更高一层的资源链。前哨站那几支短波喇叭,眼下这批灰皮潜入者,再加上有人专门绕开正门,把维护道喂到他们嘴边......
外头这场叛乱,底子比她先前估的还深。
“给你们这点废土垃圾喂装备,真是暴殄天物。”
她抬手把通风组附近三道隐蔽闸门调到待命,没急着合死。人已经进得太深,这时候关门,只会逼他们立刻翻脸开路,把底牌拍在半道。与其让他们在管道里乱窜,不如先照着路线放,放到该踩雷的地方再收。
她嘴里念叨了一句。
“先别急着死,姐姐还想看你们兜里揣了什么。”
冷凝棚下层,叛军首领抬手止步。
前头就是一座老式冷却塔,塔身半埋在废墟里,外壁挂着厚霜,底部连着四根粗大的回流管。按照路引,这里是第二个换气点,过了塔,前头两道门里,至少有一道是真门。
他侧耳听了听。
管道里风声很闷,远处隐约还有机组低鸣。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七十三号如果真一无所觉,沿线探头不该这么死。可身后的人已经全进来了,退回去,前头吃掉的路全白搭,外面那几股大队也还在往前顶,眼下谁撤,谁先成别人嘴里的肉。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沉甸甸的金属箱,指尖碰到箱盖边沿时,心口总算稳了半截。
这玩意,才是他们敢往里闯的底气。
旁边有人低声问。
“首领,停这儿干什么,再走半段就能摸门。”
男人抬头,看了眼塔顶结霜的金属梁。
“太顺了。”
“顺不好吗。”
“好事太多,轮不到咱们。”
他说完,往后侧了半步,把人全压到冷却塔阴影里,抬手敲了敲耳边通讯器。
“上头的人,路没错吧。”
短波那头隔了几息,才回一句。
“没错,继续。”
男人嘴边挤出一点冷笑。
继续,继续你大爷。
拿别人脑袋试门的人,嘴一向最利索。他吃过太多这种亏,嘴上应了,脚底下却没照办。他蹲下身,把那只金属箱慢慢从怀里拽出来,箱角磨得发乌,盖面印着旧时代核辐射标志,锁扣粗,提手厚,里头装的东西压得他手腕都往下一沉。
冷却塔上方,一枚几乎藏进风雪里的监控眼轻轻转过来,把这一幕稳稳收进镜头。
北极冠冕深层,智子的红瞳停在画面上,轻轻吐出一句。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