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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剩下的时间,楚留香没有急着走。
许忘忧让外面那些灰衣人撤回了指令,被调来的百来人天亮之前又沿原路散去。废墟中重新恢复了那种荒凉的寂静,只有风从倒塌的城墙缺口穿过时发出呜呜的低响,像一只疲倦的兽在哼哼。
楚留香坐在大厅的火把旁,将那枚铜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铜铃内侧那行字旁边的金属表面还有一些细碎的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他凑近了看,认出那是几道用指甲刻出来的日期和数字。许忘忧用这枚铜铃调度暗线三十年,每一次调令的日期都刻在上面,密密麻麻像一道微型的年表。
三十年的账,都在这儿了。许忘忧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汽模糊了他那只独眼边缘的皱纹,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在茶楼里我没有把真话说出来——我没告诉你逍遥侯是沈白石,没告诉你本命的秘密——你是不是就不会来沈家庄,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还是说了?
许忘忧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水面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因为我那会儿真的觉得要死了。临死之前,人总想把憋了一辈子的话吐干净。那些东西压得太久了。
他喝了一口水,抬头看着楚留香。你说得对。我今年六十七了,就算把药续上,最多再撑七八年。七八年之后呢?铜铃交给谁?我手下那几个灰衣人,没有一个能扛得住这东西的分量。交给北面那些部落头人?还不如扔进沙子里埋了。
他顿了一下,那只独眼定定地望着楚留香。但你不一样。你从及乐楼查到冰渊,从冰渊找到绿洲,从绿洲追到这儿来——你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权。你是为了把那些东西了结掉。所以这个交给你,我不亏。
楚留香将铜铃收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些灰影和白毛巨影,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忘忧放下碗,从桌下抽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开。地图上画的是北境废墟周围的地形,在废墟南面约三十里处标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那是一处被废弃的矿洞入口。
我把它们暂时封在那里面了。矿洞很深,入口用铁栅栏加了三道锁,钥匙在我手上。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铁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你打算怎么做都行。放了、毁了、或者留着继续看守——你自己决定。
楚留香拿起那串钥匙,沉甸甸的,每一把都锈迹斑斑,像从很深的地下被捞上来的一样。他握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站起身来。
天亮之后,我去矿洞看看。
许忘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重新低下头喝他的热水,像一尊缩在火光中的旧石像,不再说话了。
楚留香推开石门走出去,外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阿七还蜷在断墙后面,保持着双手捂耳的姿势,但手掌已经松开了,呼吸平缓了许多——那种刺耳的在许忘忧撤走调令之后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