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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住才好,你那一出场,换作是我也得盯上。
别装模作样地卖乖了。”
周文清轻轻一抬下巴,指尖轻点掌心的折扇,发出细微脆响:
“怎么,固安兄看上了?早说不就好了,让你带着它走一圈。”
好一个荒唐。
李斯斜瞥一眼,那效果怕是半成都不到。
“少在这套词。”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意藏在眼底:
“子澄兄愈发老练了,我竟没料到你能掐准时机,佩服。”
“只露一面就走,连碰都不让碰,勾得人心头发紧,却抓不住,哈——后面那些人不得急得跳脚?”
周文清望向殿内深处,唇角笑意渐深:
“跳吧,这才刚开始,让他们慢慢跳,跳着跳着……也就习惯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穿回廊,踏入咸阳宫前殿。
殿中肃穆如渊,与外间喧闹恍若两界。
咚——咚——咚——
钟鼓三响,余音缠绕梁柱,久久不散。
百官整冠束带,依阶而立,垂首敛息,万籁俱寂。
御座悬于高台,烛火映照,泛出温润光泽;两侧雉扇静立如守,似连风也不敢拂动。
唯有此刻,方能体味大秦尚黑的威严——那是渗入骨血的沉静,逼得人呼吸都得放轻三分。
周文清收起笑意,立于李斯身侧。
他悄悄抬眼——
前方不远,正是一袭玄衣的昌平君背影。
那人挺立如松,冠冕端正,双目微阖,静候天命。
约莫片刻,内侍高声宣唱:“大王临朝——!”
嬴政身披玄色冕旒深衣,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玉璜,足踏黑舄,在郎中令护持下,自殿后缓步而出。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皆契合钟鼓节奏,仿佛钟鼓之声,原是为他而响。
整座大殿,只为承载那一道玄影而生。
群臣俯身,使节亦俯身。
刹那间,唯闻衣袂轻动,如潮退残音,无人敢抬头直视。
嬴政拾级而上,登临高台。
玄袍垂落,如夜幕铺展于御座边缘。
他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
那些低垂的脊背,
那些紧闭的眼帘,
那些连气息都凝滞的躯体。
他凝视着,眸光却似穿透了重重帷幕,空茫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片刻沉寂,声音自喉间缓缓渗出。
“起。”
二字落地,无形的威压如退潮般悄然收敛,百官纷纷起身,衣袂摩擦声如细雨重归大地。
昌平君自东侧首位缓步前行,踏至殿心,朝御座俯身叩首,旋即转身面向群僚,手中奏章徐徐展开,动作严谨如仪,每一处细节皆透出老臣的规矩与分寸。
大王承六世余烈,奋威势以镇寰宇,西取巴蜀,东收三川,南据汉中,北慑胡虏,列国俯首,四海归心……
今逢大王寿辰,臣等谨奉清酒佳肴,恭祝圣上万寿无疆,威震八荒,恩泽苍黎……
诸臣心怀激荡,齐举玉觞,声浪如潮水般涌向高座。
昌平君言辞铿锵,回响于殿宇之间,庄肃而不失节奏。
嬴政端坐御座,神情淡然,目光深不见底。
那些颂词如流水般淌过耳畔,他听着,却似未入心,又或早已听倦。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恰好停在某道身影之上。
哦,那柄扇子……倒真是别致。
此刻它静静垂于周文清腰间,素白扇骨在墨色官袍映衬下,格外夺目。
嬴政不动神色地收回视线,又略一打量那人立姿。
今日盛典,周爱卿定是早早起身,如今站得这般稳当,不知这冗长贺词再过一会,会不会眼皮发沉?
念头闪过,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转瞬复归平静。
无人敢直视御前。
当然,如此大典,周文清绝不会昏睡,若知大王竟有此念,怕要笑出声来。
他望着昌平君背影,那慷慨陈词仍在耳畔回旋,目光恍惚了一瞬。
忽然生出一丝好奇。
若有朝一日,昌平君立于楚国残垣之上,望见秦军铁蹄踏碎山河时,是否会忆起今日?
是否还记得自己曾在此殿,以最郑重之语,赞颂秦廷之盛,恭祝秦王千秋?
是否还会记得,那字字句句,皆出自自己肺腑?
到那时,他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是苦笑,是悲怆,还是早已无暇思及?
周文清垂眼,将那缕复杂之意悄然压回心底。
共事多年,他对昌平君毫无怀疑——至少这一载,忠心如磐。
平乱继相,权柄归正,步步为营,未曾虚浮。
大王倚重他,群臣敬仰他,就连周文清也不得不承认,此刻立于殿中的那个人,确实担得起东首首席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