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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轻咳两声,神色微滞:“实则,夏医师所言极是。
方才……忽忆旧时师兄,心神恍惚。
可这些纸页,确为可信之物。”
李斯半信半疑俯身,目光掠过字迹——
“缝合之人,犹如缝衣,以沸煮消毒之线针,层层密缝,皮肉便可重接愈合……”
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他抬头望向周文清,又低头再看,似在确认眼前是否虚幻。
“呵……”
“行了,固安兄,术有专精,莫要自扰。
夏府医自有其道。”
周文清无奈摆手。
“不过,这记载……倒真有些惊世骇俗。”
他稍顿,转向夏无且:“眼下朝中无急务,不如你携此稿回府,与吕医令共研。
翻查古籍也好,试于禽兽亦可,唯实践方见真章。”
速速带走,实在不堪烦扰。
夏无且瞳孔骤然放大,几乎腾身而起,双手稳稳接过纸页,动作轻缓如捧圣物,唯恐惊扰分毫。
“周内史……真准我带离?”
嗓音颤抖,几不可闻。
“自然。”
周文清含笑应允,随即神情转肃:
“待验证无误,再详议后续。
若真可行,功在千秋。
至于如何授业,广传医门子弟……”
他目光沉沉落在对方脸上:
“我盼着,吕医令与你,愿承此任。”
“定当遵从!师父亦必应允!”
夏无且连连点头,激动得话语错乱,额头已沁出细汗。
抱歉,周内史,我眼下思绪纷乱……实难言表——
“不必多言。”
周文清含笑截断,轻抬手掌:“夏府医,速去吧。”
夏无且重重点头,目光如炬凝视对方,胸膛起伏不定,良久才压下翻涌心潮。
他后退半步,抚平衣袖褶皱,正色拱手,礼节严整得近乎庄重,与平日洒脱模样迥然不同。
“周内史,此恩非仅医家所承,更是苍生之幸,谨代天下黎庶谢过。”
周文清起身相扶,语气温和:
“起来吧,莫拘礼,去罢。”
夏无且立定,未再开口,只深深一瞥,将手中稿纸紧护怀中,转身疾行,袍袂掠风而过,一如来时仓促。
彼时是惶惧,此刻却满溢欢欣。
“子澄兄,瞧这气度,怕是要成就一段千古功业了。”
李斯望着远去身影,喟叹。
“你唤我来,可是为遴选学典之人?”
他指尖轻叩案几,眉间微蹙:“确有难处,若交太医署,恐难保秘。
此稿既堪珍藏,必择可信者授之……不如先自各医坊甄选品行端正者……”
“固安兄。”
周文清摇头,语气沉静。
他倾尽残茶,执壶注水,新茶徐徐入盏,雾气缭绕,氤氲于两人之间。
“方才所言,不过枝节。
我真正想与你商议的,是——”
他推过一盏茶,抬眸直视,神色笃定:
“欲立一所学宫。”
“建……学宫?”
李斯猛然站起,椅脚划地刺耳,眼中惊诧难掩。
这跨度太大了。
他死死盯住周文清,瞳孔缩紧,似要穿透人心,而对方目光坦然如初,不避不闪。
看来……真不是玩笑。
李斯深吸一口,垂首扣掌,指节在掌心频频叩击,焦灼踱步,脚步声敲击地面。
“学宫……学宫……”
他反复低语,眉头拧成死结。
“齐国稷下历时百年,方成盛名,天下士人争赴。
我秦若效仿,朝堂守旧之辈便足以耗尽心血——”
他骤然停步,回身凝望,眼底浮起忧虑,又夹着难以抑制的热望:
“若想招徕英才,须有贤者坐镇。
可大才何出?谁能担此重任?那得……”
脚步未停,他已在屋中来回逡巡。
固安兄果真心细,竟已开始思谋应对之策。
周文清捧盏而坐,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轻啜一口清茗,终究忍不住开口打断这团在书房里疾速转动的混沌旋涡:
“固安兄,我所言学府,或与你所想,略有出入。”
李斯骤然驻足,侧身凝望,眼神如探针般扫过对方面庞:
“子澄兄此话怎讲?学府还能有何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