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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列车往来变少,整条站台安静得很,只剩铁轨旁几盏路灯孤零零亮着。
一道瘦削的人影,正慢慢沿着铁轨往前走。
是个独臂男人。
左半边空荡荡的袖管紧紧别在腰间,随风微微晃动。
他右手稳稳攥着一盏手提探照灯,灯光一束细长光柱,缓缓扫过铁轨、枕木、道岔螺丝,一寸一寸仔细巡查。
他身后不远,跟着两个人。
一个走路明显跛脚,右腿不敢太用力。
每一步都微微拖着地,走得很稳,却看着格外费力。
还有一个看着四肢齐全、模样正常,站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异样。
三人沉默赶路,各司其职,顺着长长的铁轨一路巡逻。
站台角落,几个值班的工作人员靠着墙歇脚,其中一个是刚来没几天的年轻小伙,第一次深夜值岗。
他盯着前面巡逻那三个人看了半天,越看越奇怪,忍不住扭头问旁边的老员工。
“师傅,咱们奉天站怎么回事啊?”
“我这几天值班总看见,站上好多身体带残疾的人干活,怎么招这么多残疾人?”
老员工抬眼望了望远处那道独臂背影,叹了口气,慢悠悠开口:
“你是新来的,不清楚这里的情况也正常。”
他伸手指了指最前面拿探照灯的男人:
“那个独臂的老哥,以前是第2军的排长。”
“打旅顺的时候,冲最前面,被日军重机枪扫中左肩,整个肩膀连带胳膊都没了。”
“命是捡回来的,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接着又指了指那个瘸腿的。
“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也是第2军的,以前是班长。”
“攻城的时候大腿中弹,骨头打废了,治好也落下终身残疾,跑不动、打不了仗。”
最后指向那个看着最正常的人。
“那个看着好好的,其实是个聋子。”
“打旅顺的时候,日军重炮落在他旁边不远。”
“人没事,耳膜直接震破了,耳朵彻底听不见了,只能看手势、看口型。”
年轻小伙听得瞳孔发怔,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三人,全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不然呢?”老员工点点头,语气带着敬重。
“打旅顺、扫日本人,多少小伙子拼残了、拼废了。”
“督军,不!巡阅使心里有数!”
“这些人是为东北丢的胳膊、废的腿、震聋的耳朵。”
“能打仗的继续留队扩军,打不了仗、带残疾的,全部妥善安置。”
“不光是他们三个。”
“现在整个东北,从奉天、锦州、辽阳,一直到旅顺、安东,所有铁路沿线车站、机务段、巡轨班,大半岗位都是这批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再配上原来的老技术工人、铁路职员,把整条东北铁路死死攥稳。”
年轻小伙望着远处铁轨上缓缓巡查的三道背影,心里瞬间肃然起敬。
夜色里,独臂老兵提着灯,继续一步一步照亮冰冷的铁轨。
他们不再持枪,却依旧守着这片自己拼命打下来的东北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