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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眉头一皱:不是直接去金陵了么?
崔敬之摇头,他离京那日,先去了一趟城西的白云观,在观中待了约莫半个时辰。而白云观的观主,与老夫有些交情。
周衍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崔敬之淡淡道,我只是说,孙延龄在白云观里,求了一道符,说是要保平安。而且在观里还见了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那补药是陛下亲手交给他的。
李义沉默了。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他知道崔敬之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说全。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况且,他自己心底,也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崔相,他抬起头,声音平静,末将明白了。末将必要求陛下严惩凶手。
他站起身,抱拳道:崔相需要末将做什么,只说便是。末将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崔敬之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识时务。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表忠心。这份隐忍,这份机变,将来必成大器。
李将军言重了,他伸手虚扶,老夫不需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你好好练兵。
练兵?
不错,崔敬之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变得锐利,禁军十二营,京畿三大营,北疆边防军,这些兵马,都要好好练。练得精,练得强,练得令行禁止,练得只听将令,不听乱命。
李义瞳孔微缩。这话里的含义,他听得清清楚楚。只听将令,不听乱命乱命二字,指的是谁的命?
他没有问,只是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
崔敬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周延儒:太傅,您老……
老夫明白了,周衍缓缓站起身,老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老夫什么都不知道。老夫只知道,公主殿下薨逝了,老夫伤心欲绝,闭门谢客。
太傅深明大义,崔敬之微微颔首,等周德昌的急报到京,太傅再惊闻公主起死回生,也不迟。
周衍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这位崔相,步步为营,连他这把老骨头,都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可他心甘情愿。为了康宁,为了先帝,为了这大周江山,他这把老骨头,便是碎了,也值了。
崔相,声音低沉,你究竟……要干什么?这是今日以来,他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
崔敬之望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先帝驾崩时,拉着老夫的手说,崔卿,朕这个儿子,不成器。可朕没有别的选择了。朕那几个儿子,安王体弱,康王早夭,康元虽顽劣,但是有康宁扶持,是朕唯一的指望。崔卿,你替朕看着他,莫让他走错了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老夫答应了。可这些年,陛下走的路,太偏了。他仇视长公主,兴冤狱,增赋税,宠佞臣……一桩桩一件件,寒了多少忠臣的心,伤了多少百姓的命。老夫劝过,拦过,甚至以辞官相逼,可他……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衍转过身,望着他,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明白了,崔敬之要做的,不是什么改朝换代,不是什么谋权篡位。他只是想纠正一个错误。一个先帝临终前便已预见,却无力阻止的错误。
崔相,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若陛下能迷途知返呢?
崔敬之沉默了。太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帝子嗣艰难,您老比我更清楚。年轻时被世家大族陷害,好几个孩子都没养成。康王出生便没了气息,宁王三岁夭折,靖王五岁溺亡……先帝表面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苦。
周衍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起先帝那些年的日子,表面上君临天下,威风八面,可每夜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几个早夭儿子的画像,一坐便是大半夜。
安王,崔敬之继续说道,声音平静,从小体弱多病,太医说,怕是活不过而立。如果不是贵妃娘娘从小呵护,精细养活怕是没去西南就已……
当今陛下,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别无二致的选择。先帝不是不知道他顽劣,不是不知道他耳根子软,不是不知道他气量小。可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先帝总想着,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给他一点时间,他总会长大的。
可他……周衍颤声道,可他终究……
终究长歪了,崔敬之淡淡道,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太傅,李将军,我们三人今日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不忠于陛下,是因为我们忠于先帝,忠于这大周江山,忠于天下百姓。
他转过身,望着两人,目光平静而坚定:陛下若真能迷途知返,亲贤臣,励精图治,老夫愿以死谢罪,可他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周衍缓缓坐回椅中,老眼望着天花板,目光空洞。他想起了先帝,想起了康宁,想起了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问太傅,这个字怎么读的小姑娘。
崔相,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老夫明白了。老夫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等。等周德昌的急报,等陛下的反应。
崔敬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义。
李义一直静静地坐着,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长公主没中毒,因为他一直是长公主的忠实手下,至于金陵的事态发展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长公主肯定会安排好一切,他也只需静静等待即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崔敬之。因为他不知道崔敬之在这场棋局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救长公主的人,还是另有所图?
此刻,听着崔敬之这番话,他心中渐渐有了答案。不管崔敬之最初的目的如何,至少现在,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他们要保长公主,保西南,保这大周江山。
崔相,他站起身,抱拳道,末将回去,即刻整顿兵马。末将保证,手里的兵只听从该听从的命令。
崔敬之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这个年轻人,看似鲁莽,实则精明,难怪长公主力排众议要把玄甲军交给他。
他只是微微颔首:有劳李将军。
三人又坐了片刻,商议了一些细节。决定周衍回府养病,闭门谢客。李义回营练兵,加强京畿防务,以备不时之需。崔敬之则留在朝中,静观其变,等待周德昌的下一封急报。商议已毕,周衍和李义起身告辞。崔敬之送到书房门口,忽然开口: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二位之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半句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周衍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崔相放心,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头有数。
李义抱拳,简单明了道:相爷放心。
崔敬之微微颔首,目送两人消失在槐树胡同的尽头。他转身走回书房,关上门,在黑暗中静坐良久。他这条老命,便是拼了,也要替先帝,守好这大周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