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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苍岳冷笑道,这苗族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所以,顾怀说,该收网了。
那夜,两人密谋至天明。顾怀将一份名单交给苍岳——那是谢景辞的人,潜伏在苍电身边的暗桩。苍岳则将王府的布防图交给顾怀,那是他这些日子,一点点摸清的。
五日后,顾怀说,是苍电的寿宴。他必会大宴宾客,饮酒作乐。你设法让他醉倒,然后……
然后让暗桩放出消息,说他勾结北疆,意图谋反。苍岳接过话头,目光冷厉,父亲最恨北疆,必会震怒。届时,我只需在旁劝解,让父亲查明真相……
顾怀摇头,不要劝解。要让你父亲,亲手杀了他。
苍岳愣住了。
苍电必须死在你父亲手里,顾怀的声音很冷,这样,你父亲才会愧疚,才会觉得亏欠了你——因为是你发现了苍电的阴谋,是你救了苗族。而你,要在这时候,表现出你的不忍,你的痛苦,你的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兄弟相残。
苍岳的手在发抖:你……你要我演戏?
我要你赢。顾怀看着他,目光如炬,苍岳,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若心软,死的就是你,是你母亲,是所有帮过你的人。这世道,成王败寇,没有中间路可走。
苍岳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懂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会做的。
五日后,苍电的寿宴,变成了他的忌日。
一切都如顾怀所料。苍电醉倒后,暗桩放出了他勾结北疆,想弄死苍木的证据——那是顾怀让谢景辞的人伪造的,天衣无缝。苍木首领震怒,不顾众人阻拦,亲自提剑,斩杀了苍电。
血溅当场时,苍岳恰好在场。他扑上去,抱住苍电的尸体,痛哭失声:二哥!二哥!你为何要这样做!你为何要背叛父亲!
他的哭声凄厉,肝肠寸断,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苍木站在血泊中,手中的剑还在滴血,他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儿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亏待他太多了。
岳儿……苍木的声音有些发涩。
苍岳抬起头,满脸泪痕:父亲,二哥虽罪该万死,可他毕竟是您的儿子,求父亲,准儿子为他收尸,让他入土为安。
苍木闭上了眼。良久,他叹了口气:准了。从今日起,你搬来主院住吧。
苍岳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人看见,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尘埃落定那夜,顾怀与苍岳在静园相见。
阿沅已经睡下了,园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声。两个少年坐在石凳上,中间摆着一壶酒,却谁也没有喝。
我二哥死了,苍岳忽然说,我亲手推他去的。
我知道。
我一点都不难过,苍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我甚至有些痛快。他以前怎么打我的,怎么骂我母亲的,我都记得。他死了,我高兴。
顾怀没有说话。
可我也害怕,苍岳转过头,看着顾怀,我怕自己变成他,变成我父亲,变成这吃人的世道里,又一个吃人的人。
顾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
谢先生曾跟我说,他缓缓开口,这世上,善良是奢侈品,狠厉是必需品。但狠厉不是残忍,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不得不为之。你若觉得自己变了,便想想你母亲,想想那些帮过你的人。你若是为了他们,便不算错。
苍岳沉默了。他望着静园的窗,那里,阿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像是在做一个安稳的梦。
顾怀,他忽然说,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等待时机,顾怀说,大夫人的两个儿子都死了,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我需要苗疆乱一下,好让一个人来。
苍岳皱起眉,是你的那个父亲吗?你为何还要帮他?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我,利用这西南的局势。
我知道。顾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可我也要利用他。我要让他,卷入这场棋局,让他无法脱身。我要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棋盘。
苍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起顾怀曾说过的话:我要掀了这吃人的棋盘。原来,谢景辞也是这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顾怀,要做那个掀棋盘的人。
你……苍岳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想要什么?
顾怀站起身,走到园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我要这天下,他背对着苍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再有像我母亲、像你母亲这样的女人,白白受苦。我要这朝堂,不再有像我父亲、像你父亲这样的男人,为所欲为。我要这世道,能公平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转过身,看着苍岳:这很难,也许我一辈子都做不到。但我会去做,一步一步,一天一天。你在西南,护住你的族人,护住你的母亲。我未来不知道在哪里,但也会搅动那潭死水。我们各尽所能。
苍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个少年的影子在月光下交叠,像是一株并蒂的莲,在污泥里扎根,却向着天空生长。
我答应你。苍岳伸出手。
顾怀握住他的手:我也答应你,终有一日,让你母亲,让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再受人欺凌。
两只手,在这西南的静园里,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再次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