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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爷在找什么?康宁低声问。
石桩,他头也不回,前人过岭留下的标记。每隔十丈一根,只要找到石桩,便能安全穿过湿地。
康宁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茫茫泥沼中,偶尔露出半截青黑的石头,上面刻着模糊的记号——是一个字。
谢神医的石桩?
你师父……她声音微顿,连这都来过?
师父说,顾怀找到一根石桩,伸手抹去上面的青苔,露出底下清晰的刻痕,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他过岭时留下的标记,便是给后人留一条生路。
康宁沉默。谢远,不光医术上乘,竟在这毒瘴之地,留下了如此深远的布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宁公子,顾怀回头,目光灼灼,跟紧我。下一步,是泥潭,踩左边,别踩右边。
为何?
右边是活泥,他淡淡道,踩下去,便起不来了。
康宁依言而行,果然,左边的泥虽软,却能承受重量;右边的泥看似坚实,一踩便陷,若不是顾怀提醒,她已中招。
顾爷如何分辨?
看草,顾怀指了指泥潭边缘,活泥上不长草,死泥上草比人高。
康宁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右边的泥潭边缘寸草不生,左边的泥潭却长着几丛芦苇,虽被泥水浸得枯黄,却倔强地挺立着。
北疆辨雪,西南辨泥,她轻声道,顾爷,谢神医教你的,不止医术武艺。
顾怀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师父说,天下万物,皆有规律。雪有雪的纹路,泥有泥的脾气。懂了,便能活;不懂,便只能死。他说得平静,康宁却听出其中的沧桑。那些丢了的人,或许便是不懂这规律,葬身于此。
穿过湿地,前方的路越发险峻。
窄道贴着峭壁而行,宽不过三尺,外侧是万丈深渊,澧水在谷底奔腾,声如雷鸣。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人摇摇欲坠。
牵好绳子,顾怀走在前头,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别往下看!
康宁紧随其后,一手握剑,一手抓着峭壁上的凸起。牛皮绳在腰间绷紧,像是一条随时会断裂的线。
她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水汽氤氲上来,像是无数只手,在召唤她跳下去。她想起前世,毒发时的痛苦,裴瑾的冷笑,康元的冷漠……那一切,都像这谷底的水汽,要将她拖入深渊。
宁昭!顾怀的声音猛然炸响,别看!
康宁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悬空,半边身子探出了窄道。顾怀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上来!他咬牙,将她拽回。
康宁跌坐在窄道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峭壁,大口喘息。顾怀跪在她身侧,也是气喘吁吁,眼底却是一片后怕。
宁公子,他声音发紧,在下说了,别看。
你……康宁看着他,你为何救我?
顾怀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在风中显得有些苍凉:宁公子,在下说了,同行便是同伴。同伴不救,还是人吗?
他说着,起身,继续向前。康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是北疆军的气息。不是武艺,不是谋略,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生死之间,绝不丢下同伴的本能。
顾怀,她忽然开口,你师父,除了教你医术武艺,还教了你什么?
顾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还教了在下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他淡淡道。康宁心中一震,这是说给她的暗示吗?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笑声被风吹散,却像是在这生死之间,种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