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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桅官船驶过建康府下关江面,在润州京口水闸候了半日潮,顺着吊闸放开的内河水势,缓缓拐进了两浙西路的江南运河。
一入运河,两侧那股大江之上特有的浩渺苍莽之气顿时散尽。
河道收窄至十余丈宽,水色由浑黄转为碧绿。两岸尽是整整齐齐的桑园、菱塘与青瓦白墙的水乡市镇,乌篷小船在石拱桥洞底下穿梭往来。空气里再也闻不到北地边塞的马粪与铁锈腥气,取而代之的是新稻抽穗的清香、岸上酒肆飘来的甜酒酿味,还有画舫里断断续续传出的软糯琵琶声。
牛二扒着船舷木栏杆,伸长脖子往岸上一座挂满彩绸的二层水阁看去。水阁雕花窗边坐着几个身穿鹅黄衫子的年轻歌女,正拿团扇掩着嘴往官船这边指点说笑。
牛二看得两眼发直,回头冲正在擦拭腰刀的陈砺瓮声瓮气地嘀咕:
“陈大哥,俺跟二郎在白土寨和石龙关啃了大半年硬麦饼,还当大宋朝到处都在备战打仗呢。怎地一进这江南水路,两岸连座望火墩子都瞧不见,倒处处都在唱曲喝酒?”
陈砺头也没抬,用鹿皮抹布顺着百炼环首刀的血槽重重一抹,压低声音训道:
“把眼珠子收回来。这里是两浙路,再往南走三百里就是行在临安府。岸上那些穿绸裹缎的老爷们最不爱听北边的刀兵声,你少在甲板上大惊小怪,免得叫前舱的人听见。”
牛二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退回后舱门口守着。
未时正刻,官船驶抵常州与润州交界的丹阳水驿。
码头青石阶边早已停着一艘通体乌漆、船首插着枢密院内东门司三角小黄旗的快船。官船刚一靠岸搭好跳板,一个身穿寻常灰布短褐、头戴竹编斗笠、生着一张古铜色方脸的中年汉子,便提着一只扁平的黄铜密奏筒,稳步走上了双桅官船的前甲板。
来人正是六月初五自随州双河渡先行返京复命的御前走马承受公事——宋直。
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李璋此时正因江南湿热,在中舱里头犯了暑泻,肚子里闹得翻江倒海。一听说驿丞备好了丹阳名医与清暑汤药在岸上官驿伺候,李璋连忙扶着小黄门的肩膀下船去馆驿歇息,临下跳板前还特意冲宋直拱了拱手:
“宋承受来得正好。咱家这身老骨头实在经不住船上闷晃,今晚便在丹阳驿里头将养一宿。这船上的差事,劳烦宋承受替咱家盯上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再开船过常州。”
宋直抱拳应下,目送李璋的八抬小轿消失在驿道尽头的柳荫里,这才转过身,沿着船舷右侧的走马廊,一步步走到后舱外的甲板上。
岳雷早已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麻布直裰,手里拄着那根在采石矶新削的青竹杖,站在船尾栏杆边望着运河里来往的粮船。
“宋承受这一趟走陆路回临安再折返丹阳,来回三千里,辛苦了。”
岳雷转过身,左手按在青竹杖顶端的粗麻护手布上,温和地颔首致意。
宋直目光落在岳雷手里那根缠着白土寨双套死结的青竹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上前两步,抱拳低声道:
“卑职六月十三日便已抵临安复命,将那第三十七片刻着‘郭廿七’三字的竹简亲手呈上了延和殿御案。官家看完竹简后沉默了足足两刻钟,随后便命内东门司给卑职换了这道新差遣——令卑职北上丹阳水驿迎候岳钤辖的座船,一路伴行入临安北关门。”
陈砺站在舱门边,闻言眉头微蹙:“李供奉本就是奉旨宣召的内臣,官家为何还要宋承受再跑一趟丹阳来接?”
宋直看了一眼岸上丹阳水驿高耸的牌楼,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李璋出京早,不知道这半个月里临安城里头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官家派卑职迎到丹阳,一来是要确保岳钤辖在进和宁门面圣之前,不出一丝一毫的差池;二来,也是有几句行在临安的规矩,官家准卑职提前在船上讲与岳钤辖听。”
岳雷神色一敛,伸手虚引了一下船尾那张矮木案:“陈大哥,去泡一壶六安粗茶来。宋承受请坐。”
两人隔着矮木案在船尾藤墩上坐定。
运河上的晚风带着水草的温热吹过船篷。宋直等陈砺放下茶壶退到五步外警戒,才伸出两根满是刀茧的手指,蘸着茶碗里的水,在矮木案的桐油木面上画了一条竖线,又在竖线两侧点下四个水点。
“岳钤辖,这是你自去岁十月出岭南以来,第二次踏进临安地界。但去岁腊月前你在临安时,还只是故少保府上的次子,未曾真正入朝当差;而在随州这八个月,你是手握三千敢死之士、一言可决军民生死的边关主帅。”
宋直抬起眼皮,直视着岳雷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