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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河渡石碑滩上,这会儿索性河水哗哗流淌,清晨的山风卷着那股子刺鼻的生石灰与铁锈血腥味儿。
吹得南岸宋军将士的衣甲猎猎作响。
小乙和陈砺几乎在同时往前跨出半步。
索性一左一右挡在了岳雷的双轮青骡小车前头。
手掌死死扣住刀柄。目光似鹰隼紧盯着界碑旁那只两尺见方的柏木重匣。
“萧郎中,禁不住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
小乙冷冷喝道,半晌“说是来议换俘画界。怎地抬一口封着生石灰的死人匣子上来?莫不是里头藏着啥毒烟机括。想在阵前暗算我家监押?”
杵在界碑北侧的金国宣差使者萧秉文听罢。老半天非但不恼。反而摇头失笑道:“小将军多虑了。
两军阵前,那会儿一气儿我家都元帅完颜公既然派萧某打着白绸信幡过来拜会岳二郎。
又岂会行那等下三滥的刺客勾当?
这柏木匣子里头装的不是啥机括暗器。末了而是我家都元帅整肃军纪、给岳二郎和随州阵亡将士的一份实打实的交代。”
坐在青骡小车上的岳雷抬了抬手。
没准示意陈砺与小乙稍安勿躁。
他低头瞧了一眼木匣底部渗出的暗褐色石灰印子,自个儿保不齐鼻翼微微一动,心里头已经猜到了数分。
当即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既然是完颜都元帅送来的重礼。指不定那就请萧郎中当面开匣吧。”
“好。开匣。”
萧秉文转过身。那会儿冲着那两名虎背熊腰的女真卫士点了点头。
一名女真卫士抽出腰间的解首短刀,横竖沿着柏木匣子四边的缝隙用力一划。
将封口处的红火漆与生石灰块撬得粉碎,偏生随后双手扣住厚实的柏木匣盖,猛地往上一掀——。
咔嚓,愣是匣盖落地的刹那。
全场的目光一齐聚向了木匣之内。
只见白花花的生石灰粉末正中央,生生端端正正摆着一颗已经用石灰腌制过、却依旧眉目清晰的男子头颅。
那颗头颅满脸络腮胡须。左不过左眼眼眶上头斜戴着一只黑色的牛皮独眼罩。
仅剩的那只右眼珠子死死暴突着。
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是孛术鲁阿速。”
杵在后排的石龙关守将蒲青和乌泥寨队将戴荣只瞄了一眼。便同时失声惊呼出来。
“是今年二月带廿余铁骑打咱们石龙关、后来在鸦儿沟被咱们烧得只剩百余来骑逃回唐州的那个金国独眼龙万户——孛术鲁阿速的脑袋。
”
轰的一声,硬是南岸高坡上列阵的数名随州将士顿时掀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论是白土寨的老卒。还是石龙关、乌泥寨的新兵。
谁不认得孛术鲁阿速这颗独眼龙脑袋?
从去年冬天完颜麻吉犯境,索性到今年春天廿余铁骑压境石龙关、四月里残部突袭黄涧口窝棚。
这个盘踞在唐州南境的女真万户孛术鲁阿速,干脆就是悬在随州与桐柏山百姓头顶上的一把屠刀。
那会儿阿速带着残兵逃回金境唐州。
大伙儿还觉得可惜。恨没能在鸦儿沟里头将这厮的脑袋砍下来祭旗。
谁能想到,禁不住不过短短俩月功夫,这个不可一世的女真万户,偏生变成了一颗泡在生石灰里头的死人头。
被金国都元帅完颜兀术派专使装在木匣子里头,半晌千里迢迢送到了双河渡界碑前头。
摆在了年仅十余岁的岳雷脚下。
耿遇攥着铁脊矛的手掌微微有些发颤。
他瞧着木匣里头那颗死不瞑目的独眼头颅。
又转头瞧了一眼端坐在木车上头、神色波澜不惊的岳雷。
胸口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啥叫威名?这就叫打出来的威名。
在临安朝堂上头。秦桧父子还在暗戳戳地涂抹省劄、下明诏搞捧杀。
想方设法剥夺岳雷的兵权。可在真刀真枪见生死的两国界河上头。
连大金国权倾朝野的四太子完颜兀术。
为了换回石龙关被俘的数士卒、为了稳住唐邓南线。
都不得不亲手砍下自家万户的脑袋。
派四品郎中双手捧到岳家二郎面前赔礼认账。
这一记耳光,老半天隔着廿余里山河,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临安望仙桥那些只会在黑屋子内耍弄笔杆子的权贵脸上。
这时,一气儿萧秉文从怀内取出一方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硬纸公牒。
双手捧着走到界碑前。高声宣读道:。
“大金国尚书省都元帅府牒文:照对唐州驻防猛安万户孛术鲁阿速。自个儿罔顾南北和议盟约,自去岁冬至今年春。屡次私纵部曲越双河渡界碑侵扰随州白土寨、石龙关。更于石龙关一战丧师辱国,折损甲骑廿余。致数将士陷身南朝。似此违命擅战、败军折将之徒,国法难容。”
“本都元帅完颜公巡视汴梁。横竖已于五月十余日于帅帐之前将首恶孛术鲁阿速明正军法。枭首示众。今特遣左右司郎中萧秉文携阿速首级并本府印牒。赴双河渡界口移交宋京西南路兵马钤辖岳将军验视。以昭本帅府严明军纪、坚守疆界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