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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某画完那个押被拖回军牢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还存着半分侥幸。总想着某在临安相府秦大资政书房里头鞍前马后伺候了整整三年。替他们父子写过多少见不得光的私信、办过多少擦屁股的脏差事。”
“某以为。就算这一回在随州折在了岳钤辖手头。相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保不齐多多少少会保某一条性命。大不了贬去岭南烟瘴之地当个编管百姓。”
他转过头,干脆瞧了一眼那艘黑漆漆的囚船。
嘴角浮起一抹看透生死的惨然:
“直到方才听见范推官念出那句‘一切皆系张世衡一人私为’。再瞧见司马宣船头上那几个连大理寺腰牌都是新挂上去的相府死士。某才彻底醒过味来——某早知道活不到临安。”
“从某在随州大堂之上吐出‘相府钧旨’那四个字起。某这颗脑袋,就已经被秦太师和秦大资政预定在汉水底下了。”
杵在岳雷身后的陈砺和小乙心头微微一凛,禁不住看向张世衡的眼神内少了几分恨意。
多了几分看可怜虫似的叹息。
岳雷缓缓颔首,左不过声音低沉:“伴虎而行。向来如此。有用的时候你是相府的笔杆子。不中用的时候你就是遮羞的抹布。张干办是个聪明人。只是将聪明用错了地方。”
“是啊,用错了地方,一步错,满盘皆输。”
张世衡深吸了一气儿。戴着铁铐的双手微微抬起。
冲着岳雷遥遥一拱。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字清晰地说道:
“岳二郎,某今日是个必死之人。临上这条断头船之前,送你一句话。也算是全了咱们在随州公堂之上斗这一场的缘分。”
“你在随州用一张透光的省劄和半页金粟山藏经笺赢了某。又用满城的小报逼得相府在朝报之上割肉弃子。这一手确实漂亮。可你千余别以为秦桧吃下这个哑巴亏就会善罢甘休。那个老人在相位之上坐了十几年。”
“心肠比石头还硬。手段比毒蛇还毒。他连某这条养了三年的熟狗都能面不改色地推进江内淹死。接下来对付你,他绝不会再派啥路司干办、州郡通判来跟你打官司了。”
张世衡死死盯着岳雷的眼睛,半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在随州有岑安世帮衬,有卅余战死士护卫。在京西这片地界之上。相府的手伸不过来。所以秦桧下一步棋。一定会去求龙椅之上那位官家。”
“用大宋朝廷堂堂正正的明诏天恩。把你从这卅余将士堆内剥出去。岳二郎。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张世衡不再停留,老半天转过身。
拖着沉重的铁链和木枷。一步一步走上跳板。
钻进了黑洞洞的囚船木栅栏内。
“解缆,开船。”
司马宣冷冷喝了一声,一气儿囚船升起风帆,顺着湍急的涢水河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芦苇荡的拐弯处。
码头栈桥上,小乙皱着眉头凑过来问道:“二哥。那个姓张的临上船前神神叨叨跟您说了些啥?他真觉得自个儿活不到临安么?”
岳雷望着滚滚南流的河水。手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圆润的杖头。轻声道:“等上三天,看汉阳水驿送回来的公文。你就知道了。”
一语成谶。仅仅过了三天。五月廿余日傍晚。
一匹快马便从南边的汉阳军水驿沿着官道疾驰入城。
将一份加盖着汉阳军水驿与大理寺槛送官司马宣印信的急递公文。
送到了随州统制司与兵马钤辖司案头。
签押房内,自个儿末了孟九捧着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念完之后手心都在发凉:
“据大理寺左断事官司马宣申报:五月廿余日三更时分。押解钦犯张世衡之官船行至汉阳军汉水入江口芦苇湾停泊宿夜。时值夜黑无风。犯官张世衡称腹痛如绞。恳请出舱至船尾解手。看守差役一时不察。张世衡戴枷行至船舷处,横竖因脚下湿滑。失足落水。差役急投火将下水捞救。”
“奈何江流暗涌湍急。张犯身负卅余斤木枷与铁镣。入水即沉;待五更时分于下游三里浅滩捞获尸身时。早已气绝身亡。经汉阳军仵作验看。确系生前溺水身亡。并无他故。除将张犯尸身就地掩埋、木枷封存外。谨此申闻随州备查。”
屋子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晌,偏生小乙才猛地一拳砸在桌角之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放他娘的狗臭屁。夜黑无风的芦苇湾内停着船。一个脖子上套着卅余斤大木枷、手脚都锁着铁链子、两边还有差役盯着的重犯。去船尾撒泡尿就能自个儿失足落水淹死?这帮天杀的王八羔子。连编个瞎话都懒得用点心思。摆明了就是半夜把人装进麻袋内硬按进江水里淹死的。”
耿遇和戴荣也是脸色铁青,愣是没准脊背之上直冒寒气。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边军悍将。
见惯了战场之上的死人。可面对临安相府这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脚发朝报甩锅、后脚就在半路将自家心腹幕僚沉江灭口的阴狠手腕。
还是禁不住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真叫这姓张的猜准了。他果然没能活着望见临安的城门楼子。”
耿遇长长叹了一气儿。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岳雷。眼神内多了一丝忧虑。
“二郎。这会儿鲍延年不知所踪。张世衡又在半道上‘失足落水’成了死鬼。死无对证之下。”
“朝报又已经把案子定死在张世衡‘一人私为’之上。咱们随州这一场官司。岂不是就这么被秦桧轻飘飘地抹平了么?”
岳雷搁下手里的茶盏,生生保不齐望着满脸愤懑不平的众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谁说张世衡死了。这桩案子就死无对证、被人抹平了?”
他抬起头,硬是指不定目光扫过耿遇、陈砺、孟九和小乙。
“你们莫非忘了。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咱们当着张世衡的面。统共录了多少份画押盖印的口供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