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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余日入夜,这会儿临安城望仙桥畔的太师秦府高墙深院里头,灯火通明却又死寂得吓人。
相府后角门外那条湿漉漉的夹道巷子里头。
一路从随州逃回临安的前通判鲍延年。
连身上的臭汗都没顾得上擦一把。
正跪在冰凉的青石台阶底下。
双手死死扒着朱漆角门的门缝。
压低嗓子苦苦哀求:
“王管家,王大叔,您行行好。再去里头跟大资政通禀一声吧。小人鲍延年是替相府和故干办宗回看守乌泥寨炭场的老人啊。这一回在随州出了岔子。”
“实在是因为那个岳家老二太过狡诈。连随州统制岑安世和推官范直方都倒向了他那边。小人千辛万苦从随州逃出来。就是为了赶回来向太师和大资政报信的呀。”
“报信?你还有脸提报信俩字么?”
角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窄缝。相府门房大管事王福提着一盏羊角风灯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瞧着满脸污泥的鲍延年。眼神冷得像看一条死狗。
“鲍通判。你还当自个儿是从前那个在随州呼风唤雨的参议官呢?你坐着客船在江上慢吞吞晃荡了半个月。”
“可人家随州岳钤辖手底下的录供抄本。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传遍了临安城的太学和六部衙门。连御街上头三岁吃奶的娃娃都知道你鲍延年半夜钻城墙水洞逃命了。”
王福冷笑一声,那会儿朝门内挥了挥手。
“大资政有话传给你:你身为朝廷命官。弃印潜逃、遗失要件。致使宵小构陷相府清名。趁着大理寺和临安府的差役还没找上门。”
“你赶紧自个儿找个偏远州县隐姓埋名烂死在外头;若是赶明儿天亮之前还敢在望仙桥附近晃悠。犯不上大理寺动手。相府自个儿就拿麻袋将你沉进钱塘江里头喂鱼。来人,自个儿把他轰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相府护院健仆冲出门来。一人一脚踹在鲍延年的胸窝子上头。将这名数多岁的前任通判索性踢翻在巷子中央的臭水坑里头。随后“砰”的一声关死了朱漆角门。连门栓都落了锁。
鲍延年趴在腥臭的泥水里头,横竖自个儿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脏水,听着高墙里头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只觉得浑身上下冷到了骨髓内。
而在高墙深处的相府格天阁书房内。
气氛比门外的暗巷还要压抑百倍。
几案上头的两尊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偏生横竖当朝太师、尚书左仆射秦桧穿着一身紫绫常服。
面沉似水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头。
书案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三样家什:左边是从御街和太学外头收缴来的十几张竹纸小报。
中间是太学诸生联名传抄的《随州三司会勘张世衡录供》。
右边则是今日午后刚刚由枢密院和尚书省通进司呈送过来的随州统制司、钤辖司、州衙推司三方联署正式申状副本。
书案下首,愣是偏生知枢密院事秦熺、御史中丞万俟卨、殿中侍御史罗汝楫仨人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尤其是秦熺,生生愣是额头上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将领口的丝绸中衣都溻湿了一大片。
老半天,硬是生生秦桧才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
拈起案上那张印着粗糙宋体字的坊间小报。
声音沙哑而冰冷地开口道:
“好哇。真是办得好差事啊。老夫在相位上头坐了十几年。历经多少大风大浪,索性还从来没有像这两天一样。”
“人还没出望仙桥。外头满大街的茶博士、太学生和六部胥吏。就已经拎着白纸黑字的勘合录供。指着老夫和相府的脊梁骨戳戳点点了。”
他猛地抓起那叠小报,干脆硬是狠狠摔在秦熺的脸上。
纸页纷飞,禁不住刮得秦熺脸颊生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爹爹息怒。孩儿。孩儿也是数没有料到。张世衡那个奴才竟会如此草包软骨。他在孩儿书房内伺候了三年。素来瞧着精明强干。去岁派去襄阳路司当干办官也一直妥帖。谁知这一回去了随州。非但没能借着鲍延年的手拆散白土寨那廿余兵马。反倒被那个岳雷抓住了金粟山藏经笺的笔迹把柄。连一顿板子都没挨。就在公堂之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相府攀扯了出来。”
“你还敢怪张世衡草包?”
秦桧眼中寒光暴射,半晌索性一掌拍在紫檀桌案之上。震得茶盏丁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