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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全拉去乌泥寨后山和汤家庄。喂了前任统制司干办宗回和汤敬私底下养着的那数多个私铁矿夫了。”
一响彻耳欲聋的粗豪大吼在堂下炸响。
在场众人一齐一愣。只见杵在岳雷右后方的乌泥寨队将戴荣大步跨出队列。
伸手从怀里掏出卫五常死前留下的《六年空额底账》与自个儿记了五年的《车马私本》。
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录供席的木案上。
震得桌上的笔架和墨盒跳起了老高。
鲍延年瞧见那两本熟悉的黑皮私账。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半截,硬是失声道:“戴荣。你疯了不成。”
“老子没疯,索性老子清醒得很。”
戴荣扯开粗布戎袄的领口。指着案上那两本翻开的账册。唾沫星子横飞地大声道。
“张干办、鲍通判。你们睁大眼珠子瞧清楚了。绍兴十年五月十余日。卫五常拿死人王大麻子的名字支米十余石。当天夜里二更,干脆就是老子戴荣奉了前任统制司干办宗回的钧令。赶着四辆官车从白土寨后门把米拉去了乌泥寨后山炭场;六月十余日那十余石米。”
“老子拉去了汤家庄私铁炉;七月廿余日那十余石米。老子拉去了乌泥寨铁匠营;八月初九那四石七斗八升米。老子索性送进了随州城西宗回的私宅后院。日期、石数、车夫名字、连同汤家庄祁管事签收的暗记。在这三本账上头逐笔全对得上。”
堂上一片哗然,禁不住索性连那四名路司书手都停下了笔,惊骇万分地看向上首的张干办和鲍延年。
张干办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强作镇定地一拍扶手。色厉内荏地喝道:“荒谬绝伦。宗回早在去岁十余月便已在州狱病殁。卫五常也死了两年。你拿几本没有官印、不知打哪个旮旯里头连夜编造出来的野账私本。就想将冒支军粮的大罪往死人宗回头上推。替耿遇脱罪么。没有活人铁证。这三本破纸在勘合堂上就是废纸一张。半个字也做不得数。”
“谁说没有活人铁证。老子杵在这儿。难道是个死人么。”
戴荣大笑一声,半晌上前一步。一把抓起录供席上的狼毫笔。在朱砂印盒里头饱饱蘸了一笔红泥。在自个儿那本《车马私本》和录供结状的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戴荣”俩大字。随后伸出右手大拇指。结结实实地按上了一个鲜红刺目的手印。
“我戴荣在随州当队将这几年。统共在官面上押过三回自个儿的名字。”
戴荣转过身,老半天干脆高高举起那根染满朱砂红泥的大拇指。目光如炬地扫过堂上的张干办和鲍延年。
“头一回。是去岁冬里在白土寨。老子将宗回催逼廿余石黑粮的原帖交出来。押了自个儿的字出首;第二回。”
“是去岁腊月白土寨被北人围困。老子擅自打开乌泥寨粮仓押粮去救人。在仓册上头自身写了‘某戴荣擅出’五个字;今日在这勘合堂上。是老子第三回押自身的字出首。”
他一拍胸膛。声音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绍兴十年那数石七斗八升冒支军米。主谋是故干办宗回与汤家庄。经手提米的是故副都监卫五常。而亲手赶着驴车把米拉去私铁矿场喂人的从犯。就是我戴荣。”
“耿老都监那会儿根本不在白土寨。连一粒米星子都没沾过。你们不是要找经手这数石米的真凶么。真凶就在这儿站着。有账有人有手印,一气儿来锁老子便是。”
满堂死寂。
耿遇杵在旁边,末了瞧着这个往日里头圆滑惜命、这会儿却为了救自身而当堂按手印顶罪的壮汉。浑浊的老眼一下子红透了。嘴唇哆嗦着骂道:“戴荣,你个混球,你上来掺和啥。”
上首的鲍延年气得浑身发抖。
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数没想到,没准岳雷手底下这帮人偏生硬气到了这号地步——不劫狱。也不上书求情,而是索性拿出了宗回当年串通汤家庄养私矿的铁账。更有戴荣不惜拿自身的官身和性命当堂画押出首。生生将原本扣在耿遇头上的“主谋冒支”铁案。砸成了一桩牵扯到宗回和汤家庄的陈年走私窝案。
“好,保不齐好一个第三回押字出首。”
鲍延年咬牙切齿地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指着堂下的戴荣吼道。
“既然你戴荣当堂招认曾替宗回、卫五常押运冒支军粮资给私矿。那便是亲口认罪的要犯。来人。当堂摘去戴荣头巾号衣。给老夫锁起来。”
“至于耿遇——在宗回旧宅账目与汤家庄一案彻底核实之前。仍有失察代认之嫌,指不定不得擅释。与戴荣一并收押随州州狱候审。退堂。”
说完,那会儿禁不住鲍延年和张干办连半刻都不敢在堂上多留,拂袖起身便往后堂钻去。
几名公差硬着头皮上前。摘了戴荣的头巾。
戴荣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哈哈大笑着伸出双手任由差役套上木杻。走到耿遇身边,用肩膀撞了撞老将的胳膊。挤眉弄眼地道:“耿老哥。莫板着脸了。你在州狱内一个人没人陪着说话怪闷的。老子进来陪你住两天。咱们哥俩正好在牢内合计合计。过两日出来喝哪家的好酒。”
岳雷拄着拐杖杵在堂中,半晌瞧着耿遇和戴荣并肩被押入州狱甬道的背影,目光缓缓收回。
落在了录供席上张干办方才留下的一行批注字迹上。
俩人在狱里了。而外头这张网,老半天也到了该收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