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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个儿死死藏在流民婆娘的破衣烂衫底下。
就是怕一旦相认。会成为别人射向他心窝子的一支毒箭。
门外传来陈砺极轻的叩门声:“监押。聂婆子取了老山参须子回来了。牛二已经将青骡车套好了。咱们这便去黄涧口么。”
岳雷深吸了一气儿。将掌心里的半枚铜符揣进怀中。撑着枣木拐杖拉开门:“走。只带牛二跟你俩。莫惊动寨里其他人。”
三更初刻,没准青骡小车拉着岳雷和聂婆子,由陈砺与牛二护卫着,顶着寒露再次赶到了黄涧口河滩西侧的山崖下。
这会儿黄涧口营地一片寂静。
只有巡夜步卒走过碎石滩的轻微脚步声。
岳雷在离那座窝棚还有廿余步远的地方便叫牛二停了车,保不齐他没有让陈砺跟过来。
只命陈砺与牛二守在外围路口,指不定自个儿拄着老枣木拐杖,同背着药篓的聂婆子一道走到了最里头那座窝棚门前。
窝棚里头的豆油灯还亮着。可还没等聂婆子伸手去掀那扇用干芦苇编成的门帘子。
里头守着的王氏却先一步从门帘缝内挤了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为难。
“婆子,监押,你们可算回来了。”王氏压低嗓子道。
聂婆子忙问:“内那闺女醒了?”
“醒了,半个时辰前出了一身透汗。人就清醒过来了。”
王氏回头瞧了一眼紧闭的芦苇门帘,寻思着苦着脸道。
“可她一醒过来。先伸手摸自个儿的心口。发觉换了衣裳、原先那件旧里衣不见了。脸色唰的一下子就白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比划着问是谁替她换的衣裳、婆子去了哪儿。我是个实诚人。随口就说婆子见她病得重。坐牛车去白土寨找岳监押讨老山参须子去了。”
岳雷心头一沉:“她听完咋样?”
“她听完就跟丢了魂似的。不顾脚底板和手腕上的伤。挣扎着从草铺上爬起来。把窝棚内那张破木桌搬过来顶在了芦苇门帘后头。死活不许我再待在内。”
王氏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巴掌宽的扁平白木片。递到岳雷面前。
“刚才听见外头有骡车声响。她从门帘底下的缝隙里塞出了这块木片。指了指外头,叫我务必交到监押手里。谁也不肯见。”
岳雷伸手接过那块白木片,合计着木片是从装铁犁的旧木箱上掰下来的,上头用火盆里捡出来的黑炭头。
端端正正写着俩力透木理的楷书大字:。
别来,这会儿那字迹清隽挺拔。
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欧体笔意——那是幼时在九江与鄂州。
父亲岳飞手将手教他们姐弟几个习字时。
一家人共有的笔架子。
王氏在旁边小声嘀咕道:“真是个怪性子的妹子。从前我还当她是个不识字的乡下哑巴呢。没成想拿炭头写出来的字比州学里的相公还周正。监押。她把门帘从内拿桌子顶死了。咱们要不要叫俩后生将芦席棚子拆开。先把参汤给她灌下去?”
王氏急得直搓手:“那若是内那妹子一时想不开。在屋内寻了短见或是又晕过去可咋整。她脚底板上的伤才刚上了药。半宿没喝一口热水了。”
岳雷瞧着芦苇门帘后头那道虽然紧绷却依旧平稳的灯影。轻轻摇了摇头。他太了解长姐的性子了。她既然在木片上写出“别来”二字。便绝不是要寻死。而是怕见了面控制不住情绪、坏了他的大事。
“犯不上拆。”
岳雷摩挲着木片上那俩炭字。指腹沾上了一点微凉的黑炭灰。
“聂婆子。你将老山参须子拿去外头火堆上煎好。王嫂子。你也去歇着吧,今夜这儿犯不上旁人伺候了。”
王氏和聂婆子对视了一眼,那会儿见岳雷神色平静而坚决,谁也不敢多问,悄没声儿地退到了卅余步开外的火堆旁。
夜风吹过黄涧口的河谷。带着溪水与春草的湿气。
岳雷独自一人拄着枣木拐杖,走到了那扇紧闭的芦苇门帘跟前,停下脚步。
隔着一层薄薄的干芦苇帘子。
内那盏豆油灯把一道纤细瘦削的影子投在帘布上。
那道影子正紧紧蜷缩在草铺最内的角落里,纹丝不动。
连呼吸声都憋得极轻。生怕外头的人推门进来。
岳雷瞧着帘子上的那道影子,没有伸手去推门,也没有叫人,只是慢慢曲下左膝,拖着绑了夹板的右腿。
在门帘外头冰凉的泥地上坐了下来,后背轻轻靠在窝棚的毛竹立柱上。
“我不进去。”岳雷对着芦苇帘子,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