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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每月逢五逢十送过去的生铁条子和三棱铁箭。隆兴昌货栈的掌柜拿啥跟你们结算。总不能全拉一车车的铜钱过界吧。”
祁管事肩膀疼得直抽冷气,哪里还敢隐瞒半句。竹筒倒豆子般地颤声道:“回大老爷的话。隆兴昌货栈的大掌柜姓崔。听口音是河北大名人。手里头神通广大得很。我们送过去的生铁和箭簇。一部分折算成北边的战马、耕牛和辽东老山参。由邓城榷场的窦拦头做假账放进宋境;另一部分大头。崔掌柜索性开具京城临安府望仙桥‘丰乐钱庄’的会子飞钱凭帖。我家老太爷和路司的那位贵人。只要派人拎着飞钱凭帖去临安望仙桥。当场就能兑出白花花的官银。”
杵在旁边的戴荣浑身一震。脱口骂道:“望仙桥。那不就是当朝秦太师相府门前那条街么。”
陈砺也心头暗凛。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好哇。前线将士在石龙关拿命挡北人的三棱铁箭。这帮杂碎倒好,在随州烧炭炼铁打造箭簇送去蔡州。换了金人的银子。末了全都流进了临安望仙桥的钱庄内。”
“还不止生铁和箭簇呢。”
祁管事为了活命,禁不住索性将心一横。哭丧着脸继续招供道。
“今年正月内。蔡州隆兴昌的崔掌柜还特意托北边的车队带话过来。叫我们汤家庄和乌泥寨在春耕之前。额外多备卅余担上好的白麻布和数桶靛蓝染汁送去蔡州。小的那时候好奇问了一嘴北边要这么多白布和蓝染汁做啥。押车的北边通事喝多了酒说漏了嘴。说是蔡州城内抓了好几百个南边掳去的巧手绣娘。日夜赶工缝制啥‘岳’字大旗。说是足足要缝够卅余面。留着日后南下攻城略地时栽赃嫁祸用。”
石屋军牢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火把毕剥燃烧的声音。
耿遇和戴荣面面相觑。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去岁冬里在白土寨和黄芦口截下那十余捆条铁、查出车辕上的“统”字官烙时。他们只当是随州本地将官和豪强贪财走私。
直到今日撬开祁管事的嘴,半晌这条藏在桐柏山深处的黑线才终于露出了它真正恐怖的走向——随州豪强出铁。
路司与鲍延年出官印护送,老半天账本设在金国治下的蔡州城,而最终收钱对账的人,偏生来自行在临安。
岳雷坐在条凳上。脑海里瞬间闪过卅余章里相府东跨院案头那份北边递来的纸。以及二月里在黄涧口金军千户身上搜出的“蔡州旗卅余面”密信。
秦党在临安高喊和议、严禁边将生事。
背地里却借着京西豪强与贪官的手。
源源不断地将大宋的生铁与军械送往金国蔡州。
“将口供原原本本录下来,叫他用左手画押。”
岳雷站起身,一气儿瞧着面如死灰的祁管事。
“将人锁在白土寨最内的石牢里。由耿叔挑十名死忠老卒日夜看守。除了某的亲笔手令。哪怕是襄阳路司和鲍延年亲自来提人。也绝不许开门。”
“二郎放心。”耿遇拍了拍胸口。
“这人是捅破天的人证。老夫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叫他少不了一根汗毛。”
戴荣将祁管事画了押的供状吹干墨迹。双手递给岳雷,咬牙低声道:“监押。这会儿咱们手内既有祁管事这个活口。又有两片整块场牌和三棱铁箭。只要守紧了白土寨石牢。汤敬和鲍延年哪怕长了八张嘴也洗不清通敌资寇的罪名。”
岳雷将供状折好收进怀里。淡淡道:“把牢门看紧便是。眼下还不急着跟他们掀桌子。”
从石屋军牢出来,末了天色已经擦黑了。
山风带着暮春夜晚的凉意吹面而来。
岳雷刚走到青骡小车旁。就见留守黄涧口屯田点的王家后生骑着匹快马。
满头大汗地冲进白土寨大门。
老远便翻身下马奔了过来。
“监押,可算找着您了。”王家后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聂婆子叫小的快马过来请监押去黄涧口一趟。”
岳雷扶着车辕的手一顿:“黄涧口又出事了?”
“不是北人,是昨晚救回来的那个哑巴妹子。”王家后生抹了将汗,急声道。
“昨晚牛二哥拿车把她送回黄涧口新搭的窝棚。她一直高热不退。脚底板和手腕上的伤又化了脓。今日午后烧得人事不省。连水都喂不进去了。方才傍晚聂婆子替她换里衣、擦身子散热的时候。从她贴身缝死的衣襟夹层内。摸出了一样古怪的硬家什。聂婆子瞧了之后吓了一大跳。说谁也不许看,叫小的立时三刻来请监押亲自过去一趟。”
岳雷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没准那个从二月黄涧口救回来就一直不言姓名、问过循州李氏安好、昨晚又在鸦儿沟大车后头磨断麻绳救下卅余多名百姓的颈伤女子。
“牛二,”岳雷翻身坐进青骡车厢,沉声道。
“掉头,去黄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