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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顺是从北坡上滚下去的。他没走坡道,直接从坡沿上往下扑,半截身子砸在冻土上,爬起来又跑,一路往河滩去。钟三在后头追,追到滩上,一把抱住他的腰,两个人一齐栽进烂泥里。
“放手!”范顺拿胳膊肘往后捣,“那是某爹!”
钟三不放,叫他捣了两下,鼻子里出了血,还是不放。小乙带着几个人跑下去,把范顺按住了,按在滩上。范顺脸贴着泥,眼睛还朝着北岸,嘴里一声一声地喊爹,喊到后来不成腔调,像是牲口叫。
门板搁在坡顶上。岳雷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
火是从村子东头起的,起初只一团,后来风往东刮,烟往东倒,火却往西爬,一家挨一家地爬过去。隔着一道坡,看不见房子,只看得见坡顶那几棵榆树叫火光映出来,黑的,枝杈一根一根,跟画上去的一样。
“监押。”小乙从滩上回来,喘着气,“他要过河。”
“不许。”
“他说你不许他也过。”
“那就绑了。”岳雷说,“寨里谁也不许过河。你守着滩,天亮以前,一个人也不许下水。”
小乙站着没动。坡上的人都没动。庞保正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范顺叫人架上坡来,两只手反剪着,身上泥一块水一块。走到门板跟前,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岳雷。
“是你叫他来的。”他说。
“是。”
“你叫他来作证,作完了证,你叫他回去。”范顺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现在你不叫某去。”
岳雷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你过河,北边多抓一个。”他说,“你爹替你作的证,证的是你是大宋旧民。你现在跑回去,北边就有话说了——儿子都自己回来了,还证甚么?”
“某不管证!”
“某管。”岳雷说,“你不管,某替你管。绑起来,搁在仓里,叫钟三看着。”
钟三抹了一把鼻血,过来接人。范顺叫他牵着往下走,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北边。火光照在他脸上,半边红半边黑。
那一夜白土寨没人睡。北坡上的迁民都站在坡顶,男人站前头,女人抱着孩子站后头,没人说话。王氏挤到前面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过了一阵,提着一罐热水出来,挨个给人倒。倒到门板跟前,她把碗递给岳雷,岳雷接了,没喝,捧在手里。
耿遇咳着上来,在门板边蹲下。
“风往东刮。”他说,“东边那几个村子,今夜都看得见。”
“看得见又怎样?”
“看得见,就晓得给南边作证是甚么下场。”耿遇说,“这一把火,不是烧给干河口看的。”
四更天,火小了。五更天,只剩一片红,贴着坡后头,像炭盆里压着的灰。
天亮以后,邰老汉过来了。他没牵驴,一个人,腿一瘸一瘸地从北岸的坡上下来,走得极慢,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才下水。滩上的兵认得他,没拦。他上了南岸,裤腿湿到大腿根,也不拧,径直往坡上走。
走到门板跟前,他先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门板上。
是半截油布,一边烧焦了,卷着。
“簿叫他们拿走了。”邰老汉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要说错。三十那日后晌,北边来了十几骑,跟着甲头,进村就问,前夜谁出过村。范老里正说他去看妹子。甲头说,你妹子十年前就死了,埋在村西头,坟上的草比人高。
“谁告诉甲头的?”
“不晓得。”邰老汉说,“村里人不会说。可甲头就是晓得了。”
他们进了范家,扒了炕,把簿掏了出来。领头的那个北边人不识字,叫甲头念,甲头念了封皮,念到宣和七年,领头的就笑了。
“他说甚么?”
“他说,宣和七年,那是南边的年号。”邰老汉说,“他说南边的年号,南边的簿,南边的里正,那就跟南边去。”
范老里正叫人拿绳子拴在马后头,往北拖走了。范家的房子点了火。风一刮,火上了隔壁的草顶,一家挨一家,救不及。领头的骑在马上看着,没叫人救,也没叫人不救,就看着。
“人呢?”
“拖着走了,往唐州那边。”邰老汉说,“走的时候还活着,某看见他自己站起来了,跟着马走,没叫马拖。”
门板边上没人说话。
“走之前,甲头站在火边上念了一张纸。”邰老汉说,“念给全村听。说是万户的令,凡给南边作证、通南边消息的,同叛亡论,房子烧,人拿走。”
“陶老窑和霍老汉呢?”
“还没去。”邰老汉说,“某出来的时候,砖窑那边还没动静。柳坳也没有。”
岳雷把那半截油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油布是裹簿的那一块,焦的那一边还带着火的气味。
“这个哪里来的?”
“火边上捡的。”邰老汉说,“簿他们拿走了,油布扔了,扔在火里头,烧了半截。某趁乱捡的。”
他顿了一顿,又说:“范老里正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南边。某不晓得他看的是甚么。”
岳雷把油布叠起来,叠成一小块,交给孟九。
“搁进油布包。”他说。
孟九接了,手指头在那块油布上停了停,才收进去。
“你往后别过来了。”岳雷对邰老汉说,“甲头晓得范老里正出过村,就晓得有人领路。领路的是谁,他早晚问得出来。”
邰老汉摇摇头。
“某那头驴还在北边。”他说,“某一个跛子,北边要拿,早拿了。他们不拿某,是留着某,等某往南边跑,看某往谁家跑。”他把湿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青紫的小腿,“某不跑。某回去,照旧砍柴,照旧过河卖柴。他们看着某,某就叫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