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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甚么?”
“怕的不是某。”岳雷说,“某的名字,从风波亭那个腊月起,就在那个匣子里了。多放一张状子,少放一张,那个匣子都是一样沉。某怕的是统制。”
岑安世没有出声。
“状子是统制递的,附申是统制写的,自募的帖是统制没等旨就准的。”岳雷说,“上头若是要收某,顺手收的头一个,不是某。”
岑安世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倒替某算得清楚。”他端起自己那只盏,喝了一口,茶早凉了,他也没换,“某也算过了。某算得比你早。”
他把压着的那张纸翻过来,推到门板边上。
“这是某给同年那封信的底。你看。”
岳雷侧过头,就着灯看。信不长,前头是问候,问枢密院近日事,中间一段,说的是白土:
“白土寨监押岳雷,所申战殁、守寨、旗在诸事,本司据其所申照录附上,未及亲勘。其人年少,出身特殊,本司但取其守土之劳,至于其余,听朝廷裁处。”
据其所申照录。未及亲勘。听朝廷裁处。
岳雷看完了,没说话,把头转回去,又看着屋顶。
“你看懂了。”岑安世说。
“看懂了。”
“某递了你的状,也给自家留了一条路。”岑安世说,“上头若是要赏,这封信里某一个字也没说你不好;上头若是要收,这封信里某甚么也没替你担,某只是个照录的。你恼不恼?”
岳雷过了一会儿才答。
“统制不留这条路,某才要恼。”
岑安世的手在盏沿上停住了。
“统制要是跟某拴在一条绳上,上头一收,一并收了。”岳雷说,“统制倒了,界上就没有递状的人了。往后某再写甚么,送到州里,州里原样扔回来,扔到哪里去,统制替某想一想。”
岑安世把盏放下,看着灯,看了很久。
“你这个年纪,”他说,“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家里背《孝经》。”
“某这个年纪,是从大理寺门口走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谁也不说话了。岑安世把那封信的底收回去,叠好,揣进袖子里。
“揭帖的事,”过了一阵,他换了一个话头,“底下那一行,某看见了,才叫人捎给你的。”
“统制看见了,还捎。”
“看见了才要捎。”岑安世说,“你自家没写,有人替你写了。你不知道,往后行在里传起来,你连是哪一张纸都说不出。某捎给你,是叫你知道,这几个字已经出了你的手了,你管不住了。”
他顿了一顿。
“当初那几条,纸上不提你父亲,那一条某不收回。你守着,某也守着。可别人写的,某管不了,你也管不了。”
“某知道。”
“你知道就好。”岑安世说,“你知道了,往后有人拿这几个字来咬你,你就不能说你不知道。”
岳雷想了想,点了点头。炭盆里的火暗下去一些。岑安世叫人添炭,添炭的进来出去,门开了又关,灌进来一股冷风。等门关严了,岑安世没有坐回去,站在案边,手扶着案沿,背对着灯。
“宗回那一页,某说过,铁到本司库,就揭过去。”他说,“到今日,铁没到。”
岳雷没接话。他想起阿岜蹲在门板跟前说的那几句话,庄门上没有字,门口一棵老槐,槐树上拴着骡子。他把这几句话按在舌头底下,没往外放。
“没到,统制要怎样?”
“某原想再等几日。”岑安世说,“等他自家想明白,把铁送回来,某收了,记一笔,往后他在本司做事,就得看某的脸色。这样最省事。司里少一个干办,要申路司,路司要派人来,派来的未必比他好。”
“统制原想。”
“原想。”岑安世转过身来,“前日某收着一样东西,想不成了。”
他走到案后,弯腰,从案底下一只上了锁的小箱里取出一张纸。纸是薄的,叠了好几折,边上有折痕,有指头捏过的油印子,看得出在好几个人手里转过。
“递铺那个铺兵,”岑安世说,“某的人去问过他一回车往哪里走。问完了,他吓得几夜睡不着。统制发帖的次日,铺里过了一件急脚,封皮上写的是本司公事,用的是本司的封。铺兵认得那个封,也认得递件的人是宗干办的长随。他起了疑,没敢拆,可是那长随在铺里歇脚,喝多了,把封皮打开过一回,往里头又塞了一张。铺兵趁他睡着,就着灯,照着抄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放到门板边上的小几上,压在那盏没动过的茶底下。
“前日夜里,铺兵把这个送到某的门上,跪着,求某饶他一条命。”
岳雷伸手去够。他的手在毡子底下压了一天,有些不听使唤,够了几回,才把纸从茶盏底下抽出来。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个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笔照着描的,有几个字描错了,又涂了重描。抬头一行是「上钧座」,没有名姓。
底下第一句,岳雷只看了一遍,就看明白了。
“随州西路兵马监押岳雷,聚北来叛亡于白土,私树岳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