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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老汉的话是廿一日黄昏捎到的。
捎话的是个两属村里走亲的妇人,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几个冻硬了的柿饼。她在寨门外站着不肯进来,只对门洞里喊:邰家的说了,明日晌午,水口苇子滩,郑家的两个丫头,人带过来。
说完了,她把篮子往雪地上一放,掉头就走,走得飞快,像身后有人追。
孟九把篮子拎进来,柿饼底下压着一根草绳,打了两个结。
岳雷看着那两个结,看了一会儿,叫耿遇。
“寨里还有几匹绢?”
耿遇的脸立时就沉了。“统制的帖昨日才到。”他说,“自募,人来了要安家,要给口粮,要给一身衣裳。绢是留着干这个的。”
“郑三的抚恤下来了么?”
“没有。”
“那就先拿寨里的。”岳雷说,“抚恤下来了,再还回去。”
“抚恤要是下不来呢?”
岳雷没答。耿遇看着他,咳了两声,到底转身去仓里了。
第二日一早,校场边上已经排了一溜人。
自募的帖昨日念过,今日天不亮,钟三就领着砖窑那几个后生站到了校场边上,一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排得歪歪扭扭。小乙从窝棚里出来,看见他们,脸一沉,又看了岳雷一眼,没说话,叫董七搬出一张桌子来。
钟三排在头一个。他站到桌子跟前,憋了半天,问出一句:“这回,能拿杆了么?”
“能不能拿杆,不是这张桌子说了算。”小乙说,“册上写了名字,跟某站到开春,站得住,杆子给你。站不住,回匠棚去。”
钟三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又赶紧收住,挺着腰让孟九写名字。
岳雷在门板上看着,没出声。抬门板的几个人把他抬出寨门。小乙领了一队人跟着,牛小满牵着驮马,马背上搭着绢,还有一口小袋子,装的是盐,是给邰老汉的——上回吴六断了腿,是这老汉用驴驮回来的,那一回给的盐少了。孟九揣着寨册和笔,走在最后。
水口的苇子还是那片苇子,冬天里枯成一片黄,风一过,哗哗地响。河面冻了,冻得不实,当中有一道黑水,冒着白气。
晌午过了一刻,对岸的苇子里出来人了。
头一个是邰老汉,跛着脚,牵一头灰驴。驴后头拉着一辆小车,车上坐着两个人,裹着一床破被,只露出两个脑袋。再后头是一个穿皮袄的汉子,上了些年纪,脸膛黑红,腰里挂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后头还跟着两骑,马上的人戴着皮帽,辫子从帽底下垂出来,手按在刀柄上,远远地停在苇子边上,不过来。
车停在冰边上。被子掀开一角,大的那个探出头来,往南岸看。她看见门板,看见门板上躺着的人,又往人群里找,一个一个地找,找了一遍,又找一遍。
岳雷知道她在找谁。穿皮袄的汉子先过冰。他走得小心,踩着冰上的车辙印,走到南岸,冲岳雷拱了拱手,自报姓樊,行二,在蔡州管作坊的。
“曹押队这一向走不开,”樊二说,“托某来交人。”
“曹亨自家那一户呢?”岳雷问,“他婆娘石氏,闺女阿虎。上回他求某先要,某记了名。”
樊二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记得这个。
“曹押队自家的人,”他说,“自家都赎不出来。监押记着也是白记。”
“记着不白记。”岳雷说,“你回去告诉他,某那张纸还在。”
樊二看了他一眼,没应声。孟九把绢从马背上卸下来,一匹一匹摞在雪地上。樊二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监押,”他说,“价钱变了。”
小乙的手一下子按到了刀柄上。
“上回说定的。”孟九说,“一人两匹。”
“上回是上回。”樊二说,“上回绢在蔡州还值钱。如今蔡州要的不是绢,是盐。南边过来的盐断了,一斗盐的价,翻着跟头往上走。作坊里满屋子的嘴,咸菜都腌不上。”他笑了笑,“监押知道盐是怎么断的。”
岳雷看着他。
“某知道。”
“那就好说话了。”樊二说,“绢照数,再添盐。添得够了,两个都带走。添得不够——”他回头朝冰那边看了一眼,“带一个走,也成。”
他说完,抬起一只手,冲对岸摆了一摆。苇子边上一个戴皮帽的就催马过来,马蹄踩在冰沿上,咔嚓响了一声。那人弯下腰,一把揪住被子,把小的那个往车里头拽,像是要先把她跟姐姐分开。大的扑过去,两只手死死抱住妹妹的腰,被马上的人一鞭子抽在手背上,也没撒手。
车上那个小的,听不见这边说甚么,只哇的一声哭出来,攥住了姐姐的袖子。
牛小满在后头骂了一句粗话。小乙往前跨了一步,被岳雷叫住了。
“盐是怎么断的,”岳雷说,“是某截了车。车上是铁,是箭,是盐,往北走。”
“监押截得好。”樊二说,“截了,盐就贵了,丫头也就贵了。这个账,监押比某会算。”
岳雷让牛小满把那口小袋子解下来。
袋子不大,装满了,也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樊二接过去,掂了掂,解开绳子,抓了一把,搓了搓,又放回去。
“一个的。”他说。
“两个人,你说的是添盐。”岳雷说,“没说添多少。”
“这一袋,添一个。”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苇子哗啦哗啦地响成一片。对岸那两个戴皮帽的骑在马上,有一个打了个呵欠。
小乙压着嗓子说:“监押,回寨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