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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四接过柴棍,在雪上画。画河,画渡口,画北岸那座庙,画庙后头那片滩,画往北去的车道。画得比腊月里那一张慢,画一笔停一下,像是怕画错了。画完了,他把柴棍搁下,两只手又搁回膝盖上。
岳雷看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没有抹,也没有让卞四再画一遍。
“耿老说是套。”他说,“某也说有一半是套。可他说的车,跟戴荣说的车,是一样的车。戴荣说每月半从乌泥装粮,过双河渡。他说今夜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戴荣回了乌泥,祁管事不敢走乌泥了,这一句是对得上的。”
“对得上,才更像套。”耿遇说。
“那也是。”岳雷说,“所以庙,某不信,也不去。庙在河北,某一步也不过去。车在河南,车是某的事。”
耿遇不说话了。
岳雷又看着卞四:“你的价,某答应你一半。”
卞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
“哪一半。”
“送你走,某答应。走哪一日,某说了算。”岳雷说,“今夜你跟某去。你去那棵槐树底下站着。”
卞四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雪一个颜色。
“官人要某——”
“豁耳朵要你夜里到树底下等。你不去,车上的人就知道话没递到,或者递到了你没来。没来,他们就要想你为甚么没来。”岳雷说,“你去,站在树底下,他们看见的是你。某的人就在你后头,在河堤底下。你不动,没人动你。”
卞四跪在雪里,半晌没有出声。他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出两团皱。
“官人捎的那句话,”他忽然问,“捎到了么。”
这一句问得岳雷顿了一下。腊月里在柴窖底下,他答应过卞四,往唐州城南卞家庄捎一次话,说他没死,也别等他。那句话他托了邰老汉,邰老汉托了两属村里一个走亲的,走亲的过没过去,到没到卞家庄,他不知道。
“捎了。”他说,“到没到,某不知道。”
卞四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
“某去。”
小乙在后头哼了一声。他把枪杆往雪里一戳,走上来,没看卞四,只看着岳雷。
“监押,他站在树底下,车来了,他喊一嗓子呢。”小乙说,“他喊一嗓子,车掉头就跑,河堤底下趴着的弟兄,白冻一夜。他再往河上一跳,北岸有船,他就回家了。”
卞四的背僵住了,没有回头。
“那就是某认错了一回人。”岳雷说,“错了,算某的。”
“算监押的,冻的是某们。”
“那你就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岳雷说,“他喊,你先听见。”
小乙瞪着卞四的后脑勺,瞪了好一会儿,咬着嘴角那道痂,没再出声。
岳雷让人把他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豁耳朵、汤家庄、老槐树、河神庙、姓易的胖子、木牌。记完了,他让卞四在纸尾按了手印,又在那一行底下,自己添了一句:
允卞四事毕归家,日期由某。
他写完,把纸转过来给卞四看。卞四不识字,可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看那几个字的样子,像是要把它们刻在眼睛里。
“念给某听。”他说。
孟九念了一遍。念到“日期由某”,卞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撇,又往上扯了扯,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由官人。”他自家又念了一遍,“好。由官人,总比由他们强。”
“耿老。”岳雷说,“寨里你守。”
“某跟你去。”
“你咳成这样,夜里这一路,你走不到一半。”岳雷说,“寨里不能空,乌泥的门也不能空。小乙。”
小乙一直站在后头,这会儿走上来。
“点些能走夜路的,干粮带足,不打火把。”岳雷说,“从白土到双河渡,一夜赶过去,走得到么。”
小乙看了一眼天:“走得到。不等后半夜。”
“某坐车跟着。”
“监押——”
“仓里扣着的那乘。”岳雷说,“汤家的火印,汤家的车。今夜坐它去,正好。”
小乙张了张嘴,没再说甚么,转身跑去点人了。校场上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北坡下插橛子的迁民都直起腰来往这边看,钟三扛着一抱橛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队人一个一个往东仓那边去。
董七去西棚牵驮马。岳雷让他挑一匹最能跑的,给乌泥送信:戴荣把门守紧,副都头不许离眼,甘七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卞四还跪在原地,看着那张雪上的图。
日头又往下沉了一截,落到西墙垛的齿缝里,红得发暗。西棚的影子已经拖到他身上。他看着那影子,忽然撑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再撑起来,扶着门板的边,嘴唇哆嗦得说不成句。
“官人。”他说,“还有一句。某方才没说。”
岳雷看着他。
“某怕说了,官人就不要某了。”卞四说,“豁耳朵说的那个时辰,是叫某去树底下等的时候,不是车到的时候。汤家在界南有个北庄,离渡口不远,车午后就拉过去了。祁管事受了惊,这个月的车不等夜深——今日落日,从北庄就走。天一擦黑到渡口,天一擦黑就过河。”
他喘了一口气。
“等到那个时辰,车早过了河了。树底下剩下的,只有等某的人。”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西边。日头只剩半张脸了。董七牵着那匹驮马,已经出了东门,马蹄在雪上敲得又快又碎,往乌泥去,带的是那一句——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