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对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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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抬到寨门口的时候,轿子已经停住了。

开道的两骑勒着马,马鼻子里喷着白气。后头的公人一路小跑跟上来,到了门前也不歇,先把挑着的那块统制司牌子往雪地里一插,插得深,拔出来再插一回,才算立稳。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人。四十上下,瘦,青布袍子外头罩一件旧绵背子,两只袖口上各套着一截青布套袖,是架阁库里抄写的人才套的那种,防墨沾袖。他没戴毡帽,耳朵冻得通红,下了轿先不看人,先抬头看寨门。

寨门是前几日才重新开的,门轴冻过,屈大浇了几回热水才转动。两扇门板上刀砍的印子还在,一道压一道,有一处劈进去半寸深,木茬往外翻着,到现在也没刨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放下来,落到门板上坐着的岳雷身上。

“岳监押。”他拱了一下手,“某姓毛,统制司差来勘人的。”

“毛勘官。”岳雷也拱手,“门口风大,东仓里有火。”

“不进去。”毛勘官说,“某早到了几日,不是来烤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气不高,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小事。耿遇在后头撑着膝盖站着,嗓子里那口咳压了一下,没压住,咳出来了。毛勘官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勘官到寨的日子,寨里人知道了,名籍就好看了。”他说,“某在架阁库里管了半辈子名籍,见过的好看名籍,一箱一箱的。好看的册子,点出来的人都不好看。”

“勘官要怎么点。”

“名籍拿来,人拉出来,一个一个,对着脸。”

后头的书手捧上来一只木匣,匣盖上贴着封条。毛勘官当着岳雷的面把封条撕了,从里头取出厚厚一沓册页,用麻绳穿着,边上压着统制司的朱印。

“这是统制司架阁库里存的三寨名籍。”他说,“白土、乌泥、石堰,一并在这里。监押寨里自家的册子,也请拿出来。”

孟九去取了。董七跟在后头抱出来两本,一本是旧册,一本是腊月里重抄的。重抄那本的封皮上有一块洇开的黄印子,是那几日在墙根底下抄的,雪化了渗进去的。

毛勘官两本都接过来,没急着翻,先掂了一掂,又把统制司那本拿在左手,寨里那本拿在右手,两只手一高一低地比着。

“厚了。”他说。

“腊月里添了一样。”岳雷说,“正名。”

毛勘官的眉毛动了一下,没问,把册子还给书手,转身吩咐他手底下另一个书手:“你带两个人,这会儿就去乌泥。到了不歇脚,不吃饭,让乌泥寨的人站出来,照册点。某这里点完,你那里也要点完。”

那书手应了,牵马就走。

耿遇往前挪了一步:“勘官这是怕两寨借人?”

“某不怕。”毛勘官说,“某见过。东边一个寨子,勘官上午点一寨,下午点二寨,下午点到的那几十张脸,上午在一寨里也站过一回,换了顶帽子。”

他说着又看岳雷:“监押不会这样做。某也不让监押有这个空。”

岳雷没接这句话。他朝孟九偏了一下头,孟九便上墙去敲梆子。梆子响过三遍,校场上那一片扶着杆子站着的人,杆子一根一根地往地上放。

“日头落以前,三寨在这里的人,全在校场上。”毛勘官说,“一队一队站,空着手,杆子、枪、扁担,一样不许拿。”

“乌泥那边呢。”

“某的人在点。”

“石堰的人,如今在白土。”

“石堰的人在哪里,某就在哪里点他。”毛勘官说,“石堰的寨,监押弃了。人还在册上,某知道。”

他说弃字的时候,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跟说别的字一样平。

岳雷看着他。毛勘官也看着他,不躲。

“有一样。”毛勘官说,“册上有名、站不出来的,某不听人替他说。监押说他在窝棚里躺着,某就去窝棚里看他。监押说他出寨了,某就记他出寨,回头查他出寨有没有文帖。”

“不必去窝棚。”岳雷说。

毛勘官没明白,等着他往下说。

岳雷转过脸去,叫聂婆子。聂婆子是从伤棚那边过来的,两只手上还沾着药渣子,围裙上一块一块的黑。她听完了岳雷那句话,眼睛一下子瞪起来。

“抬出来?”她说,“这个天?抬到雪地里去?”

“铺草,铺两层。”岳雷说,“窝棚里有甚么被子、褥子、麻袋,全拿出来垫着。抬到校场,排在前头。”

“有几个刚换了药——”

“换了药的,给他盖严实。”

聂婆子还想说,张了张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套袖的瘦子,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她走得急,围裙兜着风,啪啪地响。

耿遇压着嗓子说:“冻坏了一个,算谁的。”

“算某的。”岳雷说,“他去窝棚,一个窝棚一个窝棚看,看见甚么记甚么,记了,某不在跟前,寨里人也不在跟前。抬到校场上,他点一个,三寨的人都看着他点一个。”

耿遇不说话了。后晌那一阵,寨里像是又守了一回墙。门板、苇席、拆下来的窗扇,凡是能躺人的都拿出来了。伤棚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抬,有的疼得叫,有的咬着牙不叫,有一个抬到半路吐了,吐在雪上,抬他的人不敢停,踩着过去了。迁民那边的妇人也来了,抱着自家的被子,往草上垫。王氏把孩子背在背上,两只手拖着一床破絮,一直拖到校场头一排,铺平了,又把边角掖进草里。

吴六是自己让人抬的。他躺下的地方就在头一排正当中,离岳雷的门板不过几步。他把脸偏过来,看了岳雷一眼,没说话,又把脸转回去朝着天。

日头偏到西墙上头的时候,校场站满了。

站着的一队一队,躺着的一排一排。站着的人空着手,手没处放,有的垂着,有的揣在袖子里,被队头喝了一声又拿出来垂着。躺着的人前头,聂婆子带着两个妇人来回走,看见谁的被角滑了就去掖。

毛勘官没有坐。书手给他搬了一张杌子,他看都没看,让人搁在一边,自己捧着统制司那本册子,从左边头一队起,一个一个往下点。

他点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点名,是喊一个名字,有人应一声“在”,就过了。他喊了名字,不等应,先抬眼看。看脸,看手,看脚底下站的地方。然后才问:“哪里人。”

“随州枣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