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轴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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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雪住了两日,校场东头那九乘车还排在原处。

车是腊月廿二水口上夺来的,拉回来以后先装粮,后装死人,西墩那一墩的人就是坐着它们回寨的。廿五日葬完,屈大带人把车厢里外拿雪擦过一遍,擦不掉的地方用刀刮,刮到露出木头的白茬。此后就没人再碰。车辕朝南,一乘挨着一乘,车厢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像九口没盖的棺材。

汤家的人是巳时到的。还是那个阚都管,还是那一身没有补丁的青布短袄,手里不提灯笼了,换了一卷帖。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是庄客,一个是瘦子,脸窄,眼皮薄,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细腕子。岳雷没见过这个人,可他听柴显说过一回:棚里管秤的瘦子,众人叫他祁管事。

阚都管在门槛外头站住,躬身,把帖递进来。

“大官人给监押拜个晚年。”他说,“腊月里庄上的车,借给寨里使了,又给寨里赔了。监押这一行字,庄上收到了。”

帖子底下压着那一张。是岳雷画过字的那一行抄白:以获车九乘内八乘,赔白土寨腊月借讫汤氏车八乘,损一赔一。纸边上多了一道红,是汤家收讫的戳。

“收了就好。”岳雷说,“车在东头,赶走。”

阚都管没动,脸上那点笑也没动。

“监押,庄上的车,是榆木的。”他说,“四角包铁叶,轴是檀木心,辋上钉的是庄上自打的钉。一乘车庄上使了七年,拉粮拉石头,没散过。”

他回身朝东头那一排看了一眼。

“这几乘,杂木,轴是杨木,钉是北边的软铁钉。小人不敢说它不好,只是它跟庄上那几乘,不是一样的东西。损一赔一,赔的总得是一样的东西。”

岳雷坐在门板上,膝上搭着一领旧毡。聂婆子今早来过,照旧那一句不许落地。门板就搁在门洞底下,两头垫着砖,他坐在那里,进寨出寨的人都得从他眼前过。

“那你要甚么。”

“大官人的意思,车,庄上不缺。”阚都管说,“寨北那一大片荒,旧年秋里监押借牛翻了一个角。大官人说,那块地庄上惦记了几年了。监押把那块地的契写给庄上,八乘车就算赔讫,牛也不要监押还了,还另送几车种麦,开春寨里用得着。”

门洞里站着的几个人都看岳雷。小乙抱着枪靠在墙上,眉头皱起来了。

“那是官荒。”岳雷说,“寨里申的屯田,州里还没批下来。某手里没有契,写不出来。”

“监押写一张认的字就成。”阚都管说,“认这块地,往后批下来,归庄上佃。字写了,庄上自去州里打点,不劳监押。”

“不写。”

阚都管点了点头,像是早料着这一句。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托在手上,不往前递,只让岳雷看得见。

是腊月里借车那日汤家的领状。原是一纸平常的借约,底下却添了一行墨色新些的字:系监押当道强借。

“这一张,年前递进城里了。”阚都管说,“递的是抄本,原本在庄上。大官人说,原本留着,是留个情面。监押要是赔不出一样的车,这一张就只好照原样往上走。正月十八勘官到寨,州里要问寨里的事,一问就问到车上来了。强借民车,堵了寨墙,这是一桩;赔不出,又是一桩。”

他把纸叠起来,收回袖子里。

“小人是替庄上跑腿的,话是大官人的话。寨在不在,勘官走了才晓得。大官人也是怕,怕勘官走了以后,这几乘车跟谁去要。”

这话汤敬旧年秋里说过一回,换了一个人的嘴,说的还是一个意思。

门洞底下静了一会儿。屈大从仓里出来,看见门口这阵仗,站住了。武铁匠蹲在东头修一只车轮,锤子停在半空。

岳雷看着阚都管身后那个瘦子。那瘦子从进门起一句话没说,眼睛却一直往东头溜,溜过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溜过去。

“不认杂木,那就挑。”岳雷说,“九乘车,你们自己下去看。挑中了的,赶走;挑不中的,某再想法子。看过了,再说地的事。”

阚都管愣了一下,回头和那瘦子对了一眼。

“祁管事懂车。”他说,“让他去看。”

祁管事就下去了。岳雷让武铁匠陪着,让屈大跟着,又朝小乙抬了抬下巴。小乙把枪往墙上一靠,空着手跟在后头。

头一乘,祁管事绕着走了一圈,抬脚踢了踢车辋,没说话。第二乘,他蹲下去看车底,看完了起来,拍拍手上的雪。第三乘他连看都没细看。一直看到第六乘,他站住了。

第六乘比别的几乘矮半尺,车厢却深,帮板厚。别的车雪落进去是平的,它的雪落进去,底下有一道一道的棱,像是压着甚么东西的痕。腊月里这乘车装的是条铁,孟九在册上记过,那一趟的条铁,大半压在这一乘上。

祁管事绕到车尾,弯下腰,伸手把轴头上的雪抹开。

抹开了,他的手就停在那儿。

武铁匠站在他旁边,比他高一个头,低头看得清清楚楚。轴头外面包着一块铁叶,铁叶上烙着一个记,三道竖杠,底下托一道横,烙得极深,铁锈都没把它吃掉。

祁管事直起腰来。他的脸色不是变了,是一下子白了,白得跟车厢里的雪一个颜色。他把那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很慢,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又堆出一点笑。

“这一乘还使得。”他朝门洞那边扬声说,“都管,小人看了,别的都不中用,就这一乘还使得。榆木的。”

阚都管在门口听着,脸上那点笑一下子收紧了。他也是个精细人,祁管事话里那点急,他听出来了。

“既是使得——”他转向岳雷,“监押,庄上不挑了。九乘里头八乘,监押画过字的。地的事,小人回去跟大官人再说,今日先把车赶走,别误了监押寨里的地方。”

“方才你说杂木不中用。”岳雷说。

“祁管事懂车,小人不懂。”阚都管说,“他说使得,就使得。”

两个庄客已经往东头去了,一个去解第六乘的辕,一个牵着带来的骡子跟过去。

小乙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横在辕头前面。他没拿枪,两只手垂着,就那么站着,比那个庄客矮一点,那庄客却站住了。

“监押没说赶。”小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