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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他们没有再来。坡上那一片营地一整个上午都在动,动的却不是要打仗的样子。有人赶着马下到河湾去饮水,回来的时候马背上驮着捆好的枯蒿。林子那边传来砍伐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耐性,砍倒的树被拖到营前,削了头埋进土里,埋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栅。中午的时候,坡上升起了炊烟,数不清多少股,散开以后连成一片薄薄的灰。
墙上看了半日,有人反而慌了。
“他们不攻了。”孟九说。
“他们在住下来。”邹昌说。
岳雷是被抬上墙的。两个人用那块门板抬,抬到北角放下来,他侧着身子撑起半边,从垛口的豁处往外看。右腿从膝盖往下绑着两片削平的木条,是迁民里一个姓聂的婆子接的骨——她说这不是骨,是骨头缝里那盘筋滑了扣,扣回去要拿布条勒住一个月,一个月里不许落地。她把话说完,又加了一句:落地就废了,再接不回来。
岳雷问她:能不能坐。能坐。能不能叫人抬着走。婆子说,抬着走可以,但抬的人要走稳,颠一下,前头那些工夫全白做。
他就叫人抬着,一整个上午在寨里走了两遍。缺口那里在重新填土,把昨夜歪掉的车厢用杠子撬正,门板换了三块新的;东仓底下起土起出了一个坑,坑边上垫着席子给伤的人躺;校场东北角摆着二十九个人,用苫布盖着,苫布不够,最后那几个盖的是窝棚上拆下来的草帘。
聂婆子那句话他记住了。一个月。他心里另有一本账:一个月之后是正月,正月里勘官要来验人。
午后在校场的门板边上议事。来的人不多:耿遇、郭廿七、邹昌、孟九、董七、阿岜、陈砺。耿遇咳得说不成整句,先把粮报了。
寨仓里的米麦,三百来个能吃饭的兵加上迁来的那些口,省着吃,十日。井是苦的,柳坳来的人喝不下,煮粥要挑河水,河在寨外。箭剩下不到二百支,弩全在乌泥,乌泥的粮、箭、弩到今日一样也没来。牛小满骑着寨里唯一的那匹驮马走的,去了两日;甘七去了三日。两个人都没有回来。
“围。”岳雷说,“他昨夜算过了。”
“算什么。”孟九问。
“算用多少人换这座寨。”岳雷说,“昨夜他丢在缺口上的人,拖回去了七八十个。他带过来的不到六百,这儿离他自己的地界远,冬天里从北边调人,调不动。他一算就明白,硬吃我们,吃得下,可吃完了他手里就剩不下多少,还怎么过冬、怎么抢别处。所以他不吃了。他坐下来,等我们自己把粮吃光。”
耿遇用袖子按住嘴咳完,抬起头。
“十日。”他说,“十日之后,这一寨人自己走出去给他。”
“所以不能等他等。”岳雷说。
他让董七把纸铺开,自己用一根柴枝在土上画。北边一道横线是界,界南是他们这一片坡,坡后头是干河口下来的那条旧河道。他把柴枝点在河道拐弯的地方。
“郭廿七,你昨夜在墩顶上,看见他们的火铺到哪儿。”
“东边看不到头。”老头子说,“可火堆是散的,人挨着火睡。真正一堆一堆压在一处、上头还盖着席的,是在坡背后,离营还有一箭多地。某当时以为是屯的干粮。”
“不是干粮。”阿岜说。他蹲在土画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干粮不搭席。某昨夜绕东边,看见他们的马。马毛不好。这个天,草一断,马三日就掉膘。”
“他们是骑马来的。”岳雷说,“六百匹马,冬天地里没有青的,全靠车上驮来的和一路括来的。人可以饿两天,马不能。马一软,他这六百骑就成了六百个走路的人;走路的人在界上过不了冬,他只能回去。”
校场上静了一息。
“烧草。”郭廿七说。
“烧草。”
邹昌先摇头:“坡背后是他们的营后头,进得去出不来。”
“进得去。”阿岜说,“昨夜某从东边那道水沟回来的。他们在往乌泥的大路上摆骑,一队一队隔着走,可水沟底下他们不走——沟里有冰,马蹄踩上去响,他们自己怕响。”
岳雷把柴枝放下。
“陈砺。”
陈砺一直蹲在最外头,听到名字才把头抬起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号褂,背上四个字:白土寨匠。
“十三个人,你和阿岜领。”岳雷说,“阿岜看路,你动手。天擦黑走,从东水沟下去,绕到干河口那一带上风的地方。烧草料,能烧多少烧多少。烧不完的,把车弄坏——你懂车。”
“某去。”郭廿七说。
“你不去。”
老头子把眼一瞪。
“缺口才填上一半。”岳雷说,“今夜他们要是看出寨里少了人,还会来试一回。你在墙上,这墙才守得住。”
郭廿七没有再争。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董七跟前停了一下。
“你那针线借某使使。”他说,“绑腿开了线,昨夜又扯开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