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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本州罪眷岳氏一家口食,前经拖欠两月,已补支毕。自今冬起,照编管例足支,不敢多,不敢再欠。后一句写得更小:此系本州该支,非某私惠。
第二件:罪眷按月赴县押字,旧例亲身,不许代。本县离黄塘七里,冬里泥路难行。今准岳氏女代母押,仍在每月十八。
岳雷的手指在“十八”那两个字上按住了。
每月十八。安娘今年十二。七里泥路,来回十四里。她要走到县里,在那本册子上按一个指印,证明岳飞的遗孀和幼子们这一个月还活着,没有逃,没有死,还老老实实待在编管的地方。押完了再走十四里回去。
一年十二回。他忽然想起在龙川津的时候,那孩子跟在船边上跑,跑了半里地,喊着说二哥你到了记得写个信。他那时候答应了。从龙川津到江州,从江州到这条界上,他写过两回,一回是江州交割那日,一回是刚到白土那几日。都是短的。半年了。
十八这个日子,他还知道另一层。编管之人押字的册,县里三个月一并申州,州里半年一并申路。押字的日子一改,册上就得添一行注脚:某月起准某人代押。这一行注脚,等于把“岳氏有一女,年十二,能行七里路”这句话,写进了三本册子里。
冯璋替他行的这个方便,行得不轻。灯芯爆了一下。第三件写在纸背,字比前两件挤:
十月中,有行文自京西南路来,问岳氏丁口、年甲、见居何处、每月押字何日。行文格式全,无名衔可指。某未即回,压在架阁。若再催,某不能压第二回。
岳雷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放下纸,出了门。——耿遇的屋里还亮着。他腊月初七从城里回来以后就一直咳,桌上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已经凉了。看见岳雷进来,他把药碗往边上推了推。
“监押这个时辰过来,不是好事。”
“问一句话。”岳雷在他对面坐下,“本司行移,最远能行到哪里。”
耿遇愣了一下。
“统制司?出不了京西南路。”他说,“咱们这一级,行移只能往下,往平级,往上是申,不是行。要往别的路去——譬如广南——那不是本司能行的,得经安抚司,或者转运司。”
“那要是有一道行文,从京西南路发到广南东路循州,问一个编管罪眷家里几口人、每月哪一日押字。”
耿遇没有立刻答。他把那碗凉药端起来,又放下。
“那就不是干办一级的手了。”他说,“监押,你听某说明白:宗回那样的人,能在架阁里摸一张纸,能叫城里的书手替他摹一笔字,能扣你的粮、并你的寨。可是他行不了这道文。行这道文,得有路一级的印,得有一个衙门肯替他把这件事当成公事办。”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是上头。”岳雷说。
“上头也分几层。”耿遇的声音更低了,“广南那边的省劄,第三行被人涮改过,这事你我都晓得。涮改那一只手,那时候某只当是在广南。如今又有一道行文从京西南路出去,问的还是同一家人——”
他没往下说,抬手在案面上点了两下,点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然后把两个点用手指连成一条线。
“两头是一只手。”岳雷把那条线说完了。
耿遇没有否认。
“监押。”耿遇忽然抬起眼,“某问一句不该问的。九月里那道省劄到白土,第三行叫人用雌黄涮过一道,涮完重写。那一行原本写的是甚么,你到今日也没跟某说过。”
“某也不晓得原本写的是甚么。”岳雷说,“某只晓得涮过。”
“那就更难办。”耿遇苦笑了一下,笑得牵动了肺,又咳起来,“你不晓得人家改的是哪一句,就不晓得人家要你落在哪一步上。一道文改你的差遣,一道文问你的家小——这两样凑在一处,像甚么?”
“像有人在替某算一本账。”
“像有人在替你把一条路两头都堵上。”耿遇把手掌摊在案上,“南边那头是你娘、你妹子、你三个兄弟;北边这头是五百个刚点齐的人。哪一头都是你放不下的。放不下就是绳子。”
灯花结了一朵,暗了一暗。
“某只劝监押一句。”他咳了两声,咳完喘匀了才接着说,“别回那道行文,也别去查是哪个衙门发的。你一查,这件事就从一张压在架阁里的废纸,变成了一桩有人过问的公事。到那时候,循州那边的人不敢再压了,得回。回了,你家里四口人的丁口、年甲、住处,就白纸黑字摆在人家案头上。”
“某不查。”
“监押是这么个人,某信。”耿遇说,“可是监押有时候也急。”
岳雷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
“某急过一回。”他说,“十月里,某在州城,把那张存纸拍在案上。那一回某急了,把事办成了。”
“那一回办成了,是因为对面是宗回。”耿遇说,“换成上头那一只手,你拍不着它。你连它长在哪个身子上都不晓得。”
——回屋以后,岳雷把冯璋那两张纸重新在灯下铺开。他本是要把纸收进油布包的。收之前照例再看一遍,看到第二张纸底下,眼睛忽然停住。
那一行在整张纸的最末尾,贴着纸边,只占了窄窄一条。冯璋的字是硬的,横画收笔总要往上挑一小钩,像随时预备着搁笔就走。这一行不是。这一行的笔画软,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拖到纸边就断了,像是写的人手腕悬着,没有地方可以搁。
岳雷认得这个字。他在临安的时候,见过这个字写在药方的背面,写在给弟弟们缝衣裳用的尺寸条上,写在那年腊月里一张被雨水洇了半边的路引上。
他把灯台往近处挪了挪,挪得太急,灯火歪了一下,油晃出来一点,在案上洇开一小片。
那是李娃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