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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卖针线的在寨门外坐了大半日。岳雷没有让他进门,也没有赶他,只叫人在门边那块石头上给他添了一碗热汤。日头偏了以后,岳雷出去,在他对面蹲下,把寨约那三条一句一句念了一遍。
“某不识字。”货郎说。
“某晓得你不识字。”岳雷说,“你记性好。”
货郎捧着那只碗,眼皮都没抬。
“换人也说给你。”岳雷接着说,“每月十六,一回三户。名字要报得全,姓甚么、几时被掳的、往哪个方向去的——报不全的不算。”
“某只卖针线。”货郎说。
“那就卖你的针线。”岳雷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撂在担子上,挑了两排骨簪、一把顶针,“照市价。某这寨里不受人的东西,买是买。你要是不肯收钱,这几样某也不要了。”
货郎看了那几十文钱一会儿,伸手拢进袖子里。他挑起担子走的时候,扁担在肩上颠了两下,没有回头。
孟九在门里把这一笔记上:某日某时,货郎某,卖骨簪顶针若干,钱几何。耿遇是次日回来的,回来那天下了半日的冻雨。
他在城里压了十七日。走的时候是去交月缴的,一份寻常的帐,按理三五日就该回,结果一压压到腊月。人瘦下去一圈,进寨门的时候先咳了一阵,咳得弯着腰,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另一只手还攥着个油纸包不肯撒。
“先喝口热的。”岳雷说。
“先看这个。”
油纸包里是两张文书。头一张是本司行下的,改额一事“准就寨勘实”,勘定之数以实点为准,实点不足者不补,过者不留。第二张是州仓的回帖:口食照实点之数支给,自正月朔日起算;今冬那追缴的二十石,原议不改。
岳雷把第二张看了两遍,把它折起来。
“二十石还在。”
“还在。”耿遇坐下去,两只手在膝头上摊着,掌心裂了几道口子,“某在仓司门口站了六日。桑勾押每日辰时进去,酉时出来,见某就说一句‘状在架上’。第七日某不站了,某去寻了他家隔壁那个卖炊饼的。”
“寻他做甚么。”
“某请他吃了三日的炊饼。”耿遇咳了一声,“第三日上,他跟某说,桑勾押家里的老母亲病了半年,吃的药是香铺巷卜家的。”
场上风紧,把话吹得断断续续。岳雷没有接这一句——卜家药铺那四个字他记着,那是另一条线上的东西,眼下还不该动。他只问:“勘官是谁。”
“还没定。”耿遇说,“宗干办的意思,正月里下来验。”
“验甚么。”
“验人。”耿遇抬起眼来,“一个一个验。册上写五百,场上就得站得出五百。站不出,这五百额就是白给的,改额的事一并作罢,并寨的文书接着往下走。”
——合点定在初九。初八夜里,三个人在岳雷屋里坐到二更。灯芯结了花,没人去挑。
“那七格。”耿遇先开的口。
乌泥那本册子上从绍兴八年正月起就挂着七个名字,每月口食一粒不动地装车往城里去,戴荣当着他的面说过一句“门朝东开”——统制司在城东。这七格不是戴荣吃的,戴荣只是替人押车的手。
“明日合点,唱到那七个名字,没人应。”耿遇说,“三寨的人都在场上站着。这一下就露在光天化日底下。”
“某晓得。”
“跳过去。”耿遇说,“唱名的册子某来写,那一页某誊的时候把它落下。落下了谁也看不出来——三寨五百来人,谁去数一本乌泥的旧册子有几页。”
卫五常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某也觉着跳过去好。”
岳雷把灯芯挑了。
“跳过去,正月里勘官来验,验的是册子。”他说,“那时候册上仍旧有那七格,场上仍旧站不出人。到那一日露,跟明日露,有甚么不一样。”
“那一日露了,是勘官揪出来的,不是你揪出来的。”耿遇说,“监押,这两件事差得远。头一件你是个失察,第二件你是个多事。”
屋里静了一会。外头有人在打更,梆子敲得很松散,是新来的那拨人在轮墩,还没学会怎么敲。
“某不揪。”岳雷说,“某照旧唱,唱到没人应就停一停,让场上的人自己听见那一声空。然后某问戴荣一句——这七个人在哪儿。他答得上来,某就记上;答不上来,某具状问本司。”
耿遇看着他。
“你这是把刀递到戴荣手里,让他自己剌自己一下。”
“他自己说过,他这条命跟那二十来格绑在一处。”岳雷说,“某前头替他销了二十三格,他没死。这七格某要他自己开口——他开了口,这七格才是他交出来的,不是某抄出来的。抄出来的算某的罪,交出来的算他的功。”
卫五常忽然抬起头:“监押不怕他明日一口咬定人在城里当直?”
“他一定咬。”岳雷说,“某给他三日。”
——初九,卯末。三寨的人从三个方向往白土来。乌泥那三十里路要走一个多时辰,石堰二十五里,邹昌带的人到得最早,天没亮透就在寨门外的坡下等着,一堆人蹲成一片,哈出来的白气浮在头顶上不散。
场上放了三张条案。册子一本一本摞着,最上头那本是新誊的总册,纸还发硬。
唱名从白土起。岳雷自己唱,唱一个,那人从队里出来,走到案前应一声,往东边站。老底子的名字他大半记得住,新收的那一百多个还生,唱到生的名字他就多看一眼那张脸。
唱到新收那一批,卡了三回。
头一回卡在一个十六七的后生身上。唱他名字,没人应;问了半晌,是他自己不晓得册上那两个字念甚么——报名那日是别人替他写的。第二回卡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庄上都叫他“老六”,爹娘死得早,连姓也说不上来。
“你要个甚么姓。”岳雷问他。
那人愣住了,站在案前搓手,搓了半天说:“监押给某取一个。”
“某不给你取。”岳雷说,“这两个字要跟你一辈子。将来你死在哪一处,报上去的是这两个字;你家里要是还有人,来寻你,寻的也是这两个字。你自己想。”
那人低着头想了很久。场上五百人等着,谁也没催。
“某娘姓吴。”他最后说。
“名字呢。”
“。就叫吴六。”
笔落下去,墨在纸上洇开一点。岳雷把册子转过来,让他看那两个字在哪一行。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退回队里去。
唱到一半的时候,日头爬上了东墩。乌泥那一本翻开来,前头二十三格的空档已经在冬至那日当场销了,纸上还留着划过的墨杠。再往后,唱到了那七个名字。
“杜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