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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没有让人按他。岳雷说:“你站到石头跟前去。”
曹亨过去了。
“底下那一行,前夜少了一道。”岳雷说,“前夜石堰那座墩的火举晚了一个更次。你晓得为甚么晚么。”
曹亨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晓得。”岳雷说,“某告诉你:那一夜石堰那九个人里头有一个发热,起不来。他那一班是赵老四替的,赵老四腿脚慢,爬到墩上晚了一个更次。”
风从墙外头下来,灯笼里的火苗压得很低。曹亨慢慢蹲下去了,蹲在那块石头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某是唐州人。”他说,“这一句是真的。”
“说下去。”
“建炎年上某被掳过去,在那边给人放马,放了两年。”曹亨说,“某婆娘跟一个丫头还在那边。三年前有人来找某,说让某回来一趟。”
“回来做甚么。”
“看白土寨还剩几个人。”
场上没有人出声。
“一月三斗粮,给某家里。”曹亨说,“送到某婆娘手上,一月一送。某不来,就断。”
“你报过几回。”
“两回。”
“怎么送出去。”
“每月十六前后,有个挑担子卖针线的到两属那几个村里去。”曹亨说,“某把数说给他听,他记,某不写字。”
他抬起头来。
“某报的都是真的。”他说,“某没有编过一个数。某报回去的是这寨里有多少人、几时换番、粮车几时到——这些监押自己也晓得。某一句假的也没有说。”
——卫五常的刀已经出来半截。
“按军法,”他说,“奸细当斩。”
底下那一百多号人围着,前头是老底子,后头是这几日新来的。那九个北来的都在,站得比别人靠后,一个挨一个,谁也不敢往前挪半步。罗黑子站在最边上,手还捏着自己那截袖子。
郭廿七在人堆外头,没有进来。
“某不杀他。”岳雷说。
刀停在那儿。
“监押。”卫五常的声音硬了,“他数了七夜的火。他要再数七夜,界那边就晓得咱们换番的时辰。到那时候死的不是他一个。”
“某晓得。”
“那监押为甚么不杀。”
岳雷回过头,看着后头那一片站得最远的人。
“今日报他的是罗黑子。”他说,“罗黑子四日前才从北边过来,绳子还在他包袱里。某今日要是把曹亨砍了,明日这九个人谁还敢开口——往后但凡从北边过来的,进了这个门都得先证给旁人看,看他自己不是曹亨。证不出来的,就都是曹亨。”
他把手按在那块青石上。石面凉得刺骨。
“这七夜里,不是某看住了他,也不是三座墩看住了他。是一个来了四日的人肯说话。”岳雷说,“某要把这一条留住。留住了它,往后再有人在墙根底下划道,某还能晓得。砍了他,某从明日起就是个瞎子。”
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句:“监押,他婆娘在那边,他心也在那边!”
喊的是个乌泥来的老卒。岳雷朝声音那边看过去,那人没有躲。
“他心在那边。”岳雷说,“某也不指望他心在这边。某要的不是他的心,某要的是这寨里那三行字还管用。”
他把话停在这儿,没有往下讲。这些年里他见过太多用一颗人头压住一群人的法子。那法子快,当场就见效,血一淌,底下的人三个月不敢抬眼。可是三个月以后,底下的人也就再不肯替你看东西了——他们只学会一件事:看见了别说。这个寨子小,禁不起这样的三个月。
卫五常的刀收回去了,收得很慢。那一刻岳雷胸口里那一卷东西翻了一页,轻轻地压了一下,不是暖的,是凉的,凉得像方才手底下那块青石:着:白土寨得奸细一人,不杀。天下人不以为仁,以为怯。
他没有理会。——人散了以后,罗黑子还站着没走。
“某不要那顿饭。”他说。
“你要甚么。”
“某跟某那两个同乡是一根绳上过来的。”罗黑子说,“今日的事出了,寨里往后看某们三个的眼色就不一样了。某要监押一句话——别连他们一块疑。”
“某不疑他们。”岳雷说,“某也不疑你。”
“监押凭甚么不疑某。”
“某不凭甚么。”岳雷说,“某只是把这一件记在册上,记上你的名。往后谁疑你,某把册翻给他看。”
——曹亨被锁在柴房里。夜里三更,岳雷提着灯进去。柴房里没有铺,曹亨靠着柴垛坐,听见门响抬起头。
“某要你回去。”岳雷说。
曹亨愣了很久。
“回哪儿。”
“回你来的地方。”岳雷说,“照旧报你的数。你报的那些某不拦。”
“监押要拿某换甚么。”
“过几日你就晓得。”
曹亨低下头去,两只手慢慢在膝盖上搓。搓了一阵他说:“某回去,他们不信某。”
“为甚么不信。”
“某走的时候是夜里,没跟人说。”曹亨说,“某这一去七日没送过数,忽然又回去了——他们头一件事就是问某,这七日在哪儿。某说不出来。”
“那要怎样。”
曹亨抬起脸。柴房门开着,门外是寨里的场,场那头的两扇寨门底下点着一盏灯,灯照着门板上钉的那三张纸。
他就看着那三张纸。
“某得带件东西回去。”他说,“得是这寨里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