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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岑安世说。
“某所辖不得过三寨。”
岑安世的手停在那摞纸上。
“三寨见役并计,不得过五百人。”岳雷接着说,“逾一人,某自具申本司,写明逾了几个、几时逾的、是哪一处收的;逾到十人,某自请裁。本司哪一日要往某这里再添一寨,某具状请免;请不下来,某于接管那一日自申,申明某所辖已是四寨,请另择人分去一处。”
屋里只有炭响。
“再往下。”
“屯田收下来的,仓在寨里,账在本司。”岳雷说,“一岁一缴,本司要点,甚么日子来点都不须先说。北坡那三十亩之外,某不许再开一亩荒地——要开,先申,申不准就不开。”
“还有。”
“凡有人往寨里送东西,不论轻重,一概不受。”岳雷说,“退回去之后,某还要把送的是谁、送的甚么、几时来的、退在哪一处,记一笔申上来。这一条某是照本司干办房的例写的——某在那个屋里坐过一回,那一回某回寨的路上想了一路。”
蒋青在门边抬了一下眼。
“最后一条。”岳雷说,“三个寨的墩报、交番底本,一月一缴本司。缴的是底本,不是抄白。某手里留副本,正本在司里。”
案上那支笔被岑安世重新拿了起来。这一回他蘸了墨,在那张空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停住,看着那个字。
“你晓不晓得,”他说,“这最后一条,是把你那两只眼睛交到某手里。”
“晓得。”
“你那三个寨的墩子往后看见甚么,某先看见。某要是哪一日想害你,某只须从那一摞底本里抽出一张来——抽走一张,你那一段界上就成了没看见。”
“是。”
“你还是要缴。”
“某要缴。”
笔在纸上撂下一小点墨。岑安世把笔放在砚边。
“五百这个数,你自己算的。”
“某自己算的。”
“为甚么不写八百。八百某也给得出——三个寨的旧额并起来是六百一十四。”
“因为某喂不起八百。”岳雷说,“寨里的口食从州里领,领到寨门口向来短三成。某今年种下去的那点麦子,明年五月收,收满打满算也就百把石,摊到五百人头上,一人两斗出头。某写八百,纸上是气派;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八百张嘴里总有小三成吃不上——吃不上的那些人不会怪州里,他们怪某。”
“你倒宁可自己少要人。”
“某宁可要五百个能点齐的。”岳雷说,“名籍上多出那一批,打起来站不出来,某在界上就要拿五百人的胆子去顶八百人的阵。那一次顶不住,死的不是纸上那些名字,是五百个活人。”
“为甚么。”
“相公问的是甚么为甚么。”
“某问你为甚么给自己上这一道锁。”岑安世说,“某坐这个位子五年,底下的人来求某的,十个里九个求添——添额、添寨、添口食、添一个能说话的名分。某见过瞒人数的,见过点一半报满数吃空的,见过一年往上申好几道请添兵的。某没有见过一个还没接帖的人,先把自己往纸上锁起来。”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把那条右腿换了一下位置,膝盖里那一下又窜上来,他等它过去。
“相公,管某的人,如今只有相公一个。”
“那不好么。”
“不好。”岳雷说,“相公明日调走,后日来的那一位若是傅昭那样的人,某手里这三个寨、五百人、一片熟田,就没有人管了。没有人管的东西,头一年好,第二年就开始烂。某见过烂的。某在循州见过一个巡路的,手底下四十来个人、一段没人过问的长路——他一年之内把过路的行商吃了两遍,第三遍吃到自己人头上。”
“所以你要某管你。”
“某要纸管某。”岳雷说,“相公会调走,纸不调走。某今日申上去的这几条,往后换十个相公,它还在架阁里。谁来了,先翻这几张纸:这个人自己说过所辖不得过三寨——他要是过了,就是他自己违了自己的申。这比相公一句话结实。”
岑安世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坐回案后,往椅背上靠了。
“某替你往前看一步。”他说,“你今日手里是三十亩地、四头牛、一百七十几个人,你上得起这道锁。等哪一日你手里是三万人、十个州的粮,这几张纸还在架阁里烂着,你自己第一个要去把它抽出来烧掉。”
“那一日某烧不烧,某今日不敢替那一日的某答。”岳雷说,“可某今日能办一样事:某把它抄三份。一份在本司架阁,一份在寨里,还有一份某叫董七另誊,放在不是某的人手里。都要烧,某得亲自跑三处。”
“你连这个也想到了。”
“某想过。”岳雷说,“某想的时候心里不好受——一个人要防着自己,这不是甚么好受的事。可某换个法子想:那一日某真要去烧,某走到第三处的路上,总有一处会有人问某一句‘监押,这个当年是你自己求着写的’。有人问某一句,某就还有一次回头的工夫。”
案后那椅子响了一声。
“还有一层,某说出来相公不要恼。”岳雷说。
“说。”
“某不光是怕后头来的那一位。某也怕某自己。”
屋里的炭又塌了一块。
“讲下去。”
岳雷把眼睛落在火盆上。
“某在临安待过几个月。”他说,“某那时候在城外,甚么也不是,可某听见过一件事——有一个人,手里甚么都有,没有一个人能拦他。他要杀某父亲,前后经了三司、经了台谏、经了两道狱。这些东西一样也没拦住他。最后他说了三个字。”
岑安世没有出声。蒋青在门边站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