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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七听不大懂,蹲下去用鞋底蹭砖缝里的冰,蹭了一阵又站起来。
“队将,你晓不晓得这位岑相公是个甚么人。”
“你晓得?”
“寨里老卒讲过。”董七压低了声气,“说他去年秋里巡到唐州,进了寨子不看兵,先看灶。灶膛里的灰是新的还是隔夜的,一摸就晓得那寨子几日没开火。摸完就把管军的两个都头绑在辕门上,问他们粮到哪儿去了。有一个说不出,当场削了差遣,发去筑城。”
“另一个呢。”
“另一个说得出,”董七说,“说是被上头借走了。相公问,谁借的。那人报了名。”
“报完呢。”
董七顿了一下:“报完,相公把他也发去筑城了。老卒说,相公那日只说了一句——‘晓得被人借去了还不来报,你留着这张嘴作甚么。’”
岳雷没有接话。风又从槐树底下过来一阵,他把重心从右腿挪到左腿,膝盖里那块石头挪了个位置,还在。
日头从槐树东边挪到西边。申时前后,街口来了个人,五十来岁,身上是件半旧的紫窄衫,走路时左脚略拖,半边脸从颧骨到耳根有一道旧疤,疤是烧的不是刀砍的。客将一见他就站起来,叫了声“蒋虞候”。
那人“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一卷文书搁在案上,回身要走,眼角扫见阶下站着的岳雷,那一步就没有迈出去。
“这个是甚么事。”
“界上来的,”客将说,“说有一面旧军牌,要验。”
蒋青本来已经迈出去半步,那半步收了回来。
“验甚么牌。”
岳雷从袖中把牌子取出来,托在掌上,反面朝上。火光从门房里透出来,正照在那一枚烧印上。指头肚那么大,三道圈,圈口朝下缺一块。
蒋青的脸没有变,可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息,才落下去。他把牌子接过去,翻手要看正面——岳雷的手已经跟过去,按在牌子上。
两个人的手一上一下压着那块黄杨木,谁也没有动。
“不给看正面。”蒋青说。
“验背面就够了。”
“背面验不出真假。”
“今日不验真假,”岳雷说,“今日只验,京西南路还有没有人认得这个印。”
蒋青抬起眼来,隔着火光看了他一会儿。
“你晓得规矩。”
“有人教过某。”
蒋青把牌子拿走了,没有说等,也没有说不等,只把那卷文书重新夹在腋下,转身进了里头那道门;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响了一声,此后再没有动静。
岳雷站在阶下。他忽然发觉自己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按在腰上。那牌子走的时候,他连一句“甚么时候还”都没有来得及问;这半日里他把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七八遍,偏偏没有过这一句。六千里路,从临安到岭南,从岭南到江州,从江州渡江北上,那块牌子始终贴着他的身,隔着三层裹,隔着一层衣裳,热的时候是热的,冷的时候是冷的。这会儿它在别人手里,过了一道他看不见的门槛。
董七小声说:“队将,你手在抖。”
“冷的。”
掌灯前后,客将出来挂灯笼,挂完把门扇往回带了半扇,回头看见他们两个还杵在阶下,很不痛快地拿门闩敲了敲门框。
“衙门要下钥了。”
“虞候还没有出来。”
“出不出来是虞候的事,下钥是某的事。”客将说,“你这牌子若是真的,明日自有人叫你;若是假的,你今夜站死在这里也没人管你。”
岳雷没有动。他把身子往阶下的石头上靠了靠,让右腿歇一歇。
“某等虞候。牌子在他手里。”
客将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那道紧闭的内门,到底没有把门闩插上,骂了一句“晦气”,缩回火边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里头那道门开了。出来的不是蒋青。那是个穿皂袍的人,没戴幞头,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着,五十上下,脸黑,颧骨高,两只手上都是炭灰——方才在里头烤火,手在盆沿上撑过。他左手托着那块牌子,走到廊下就站住了,没有下阶。
“边上磕了两处。”他说,“磕在哪一边。”
岳雷没有去看那块牌子。
“一处在左上,一处在底下靠右。底下那一处磕掉了一个角,缺口是斜的。”
那人把牌子在灯下侧过来,看了看左上,又翻过来看底下。
“给你这个的人,还说了甚么。”
“说:拿着,别急着用。”
廊下静了一息。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光在那人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你等了半日。”
“等了半日。”
“进来。”
客将从火边站起来的时候把帖匣带翻了,一匣子帖子撒在砖地上,白花花铺了一层,他弯着腰去拾,拾了两张又不敢拾了,只把身子躬在那里。
那人已经转过身去,走到门槛处停住,没有回头。
“某姓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