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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寨里就炸了,先是伙房那边。老蔫把汤桶往灶台上一顿,汤泼出来半桶,泼在灶膛口的柴上,滋滋地冒白气。屈大在门外骂,骂的是州城里那些人,骂了半晌又骂到自己身上,说某们这些人的名字上了纸有甚么用,队将的没上。
岳雷在自己那间屋里听着,没有出去。第二日一早人就到齐了,不是他叫的。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寨门里那块板底下已经站了三四十个,卫五常在最前头,手里捏着一张纸——那是他自己写的,字歪,墨还没干透。
“队将,”卫五常把纸递过来,“某们联名。”
岳雷接过来看,纸上头一行写着“白土寨众军状”,底下按着七八个手印,还有几个画的圈。圈画得很圆,一看就是照着碗底描的。
“写谁,”他问。
“写你。”
“写上去做甚么。”
“写上去叫他们看看,”卫五常说,“黄芦口那一夜,谁在水口趴着,谁在寨里坐着。某第一个按——某这个人当年还啐过你,某认。可某认这个不认那个:耿管勾转一资,某五匹绢,队将一格空的,这算甚么?”
底下有人应,有人喊“某也按”。白庆挤在人堆里,把手举起来,手上还沾着泥。
岳雷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纸的下半截空着一大片,是留给后面按手印的人的。他数了数上头的圈——七个。这七个人里,有五个是九月里他刚到寨那几日蹲在墙根底下不肯起来的。
“某问你们一句,”他说,底下就静了。
“这张状写好了,要往哪儿递。”
“递统制司,”卫五常说。
“统制司接了,怎么办。”
卫五常噎了一下:“往上递。”
“往上递到本路,本路看了,改叙功状。改一个人的名字,要重发一次,重发要过枢密院。”岳雷把那张纸卷起来,握在手里,“到那一日,邸报上就有两个字。”
“甚么两个字。”
“岳雷。”
没有人说话了,风从寨门口灌进来,把板上那张叙功状的一角掀起来,啪地打在木头上。
岳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块板底下,转过身。他这两日没睡好,眼底下发青,可站在那儿的时候腰是直的。
“某父亲的案,去年腊月结的,”他说。
第一次,他在这个寨里把这句话说出口。三十几个人的眼睛都在他身上。
“结案的那些人还坐在临安。他们这一年里在等一样东西——等岳家的人自己冒出头来。冒出头来,就有下一桩案子。某姓岳,某在这寨里是队将,这是某在州城厅上说的话。某今日再说一遍:某在这寨里是队将,某不是一个要叙功的姓岳的人。”
他把手里那卷纸举了举。
“这七个手印,某收下,某记着。可这张状不能出这道门。”
人堆里有人不服:“那三十七个名字上得,队将上不得?”说话的是白庆,声音尖,“某们这些人从前是甚么?某是刺过字的,某的名字上了纸,天塌了么?”
“你的名字上纸,是白土寨的名字上纸。”岳雷说,“某的名字上纸,是临安的人翻过来看一眼——哦,岳飞的儿子在随州带兵。”
白庆张了张嘴,把手放下去了。
老蔫在后头闷声说了一句:“那也太不公。”
“不公,”岳雷说。
他说得很干脆,底下反倒静了,卫五常的脖子涨红了。
“那就白挨着。”
“不白,”岳雷说,“某要的东西比一格名字大得多。”
“甚么。”
“并寨令。”
卫五常愣住了。
“干办停了交割,停了。”岳雷说,“停不是没有,那道令还在本路的架子上放着,谁哪一日想起来,行文下来,明日就能起。某要它作废,某要纸上有个字。”
耿遇是这时候从后头出来的。他昨夜才回寨,一夜没歇,脸上那几道纹陷得更深。
“销不了,”他说。众人回头看他。
“并寨裁额是本路行下的令。”耿遇走到板前,把那张被风掀起的叙功状按平,“统制司只能行。寝就是搁着,公文上写候指挥。某在军里三十一年,见过的令,寝掉的有的是,销掉的一道没有。”
“为甚么。”
“因为销一道令,等于说这道令当初就不该行。”耿遇说,“谁写的谁认错——写它的人在本路衙门里坐着,他认么。”
“所以要有人替他找一个台阶,”岳雷说。
耿遇看着他:“甚么台阶。”
“改额,”岳雷说,“并寨是因为二百一十三人养不起。若这个寨自己养得起,并它做甚么。屯田状干办已经准勘了。等第一茬麦下来,寨里能自出口食,本路那道令就不是错的,是情形已异,无庸再行。销给他一个不丢脸的销法。”
耿遇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他娘的从哪儿学的这一套。”
“某在岭南学的,”岳雷说,“那边有个押录,教过某一句:各归各的房。”
底下有几个人没听懂,互相看。老蔫在后头低声说“甚么房”,屈大让他闭嘴。
“麦哪年下来,”卫五常问。
“开春种,五月收。”
“还有半年。”
“还有半年,”岳雷说,“这半年里那道令悬在头上,某晓得。所以某今日不跟你们争这一格名字——某要留着力气办那半年。”
卫五常把手里那杆枪往地上一顿。
“那某按的这个手印呢。”
“留着,”岳雷说,“往后有一日要按,某来找你,你别退。”
卫五常盯着他看了一息,忽然咧了下嘴,那笑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