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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案后绕出来,往西廊那道小门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句,说了也无妨。”他说,“纸从哪儿出,不是某管的。领纸要写历,历在库里,钥匙在库子手上。库子姓乔,单名一个用。你要问纸,问他去——不过某劝你别去,他那个人,问不出话来。”
那道小门在他背后关上了。出了衙门,日头已经偏西,耿遇从照壁那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收了没有。”
“收了。”
“准么。”
“十有八九不准。”岳雷说,“不准也得先经过傅昭的手,他要驳,就得写驳的理由。他写一行字,某就多晓得一分他怕什么。”
四个人往城南走,走到十字街口,岳雷忽然拐了个弯。
“往东。”
“东边是什么。”董七问。
“昨日裴匠人说,官里的纸是包给一家做的。”岳雷说,“这一城做纸行的有几家?包了官里那一家,一年到头往衙门里送几趟纸——送的人进不进得了库,不好说;可他一定见过库门。”
鲍家纸行在东街尽头,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捆没拆的毛纸,用草绳捆着,绳上落了灰。铺里一个二十来岁的伙计正踩着凳子往架上码货,听见有人进来,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穿短褐的少年,就没下来。
“买纸自己看,一刀一百,价在牌上。”
“某不买纸。”岳雷说,“某问一句:贵行往统制司送不送纸。”
伙计手上一顿,从凳子上下来了。
“你是哪一处的。”
“白土寨。”
伙计脸上那点戒备松了一半,又提起一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送,年年送,某们东家承的是州里的额,统制司、都税务、还有几处仓场,都从某们这里出。你要做什么。”
“某要问一趟送纸的日子。”
“这个不能说。”
“为何。”
“官中的事,说了要吃挂落。”伙计说着往门外瞟了一眼。
岳雷没有掏钱,只把手插在袖里,靠着门框站着,看那伙计把一摞纸从架子上端下来,端得歪了,纸角戳到货架,戳出一道折。
“兄弟贵姓。”
“姓鲍,排行第二。”
“鲍二哥。”岳雷说,“某不问你送了多少,不问价,不问你东家。某只问一样:今年冬里那一趟纸,是你送的,还是别人送的。”
鲍二把那摞纸放平,压了压那道折,压不平。
“某送的。”
“十月里?”
“十月二十二。”鲍二说得挺快,说完像是有点后悔,抬眼看了看岳雷,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又说下去,“二十刀,用车推去的。”
“收的人是谁。”
“库子。”
“姓什么。”
“姓乔。”
岳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往铺子里走了两步,看着那面货架。
“那一趟你送得顺么。”
鲍二忽然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顺个屁。”他说,“那一日某从西头一处仓场先送了一趟,回头再装车往统制司去,走到那儿天都黑了。按规矩,衙门酉时下钥,某到的时候都过了。某在后墙外头等着挨骂,谁知道那位乔库子从后门出来,说:搬进来罢。”
“他叫你进院了。”
“没有。”鲍二摇头,“他叫某把车停在后墙外,一刀一刀从墙门那儿递进去,他在里头接。某站在外头递了二十趟,手都僵了。某说某帮你搬进屋去罢,他说不必。”
“那道门开着么。”
“开着。”鲍二说,“某递纸的时候正对着西廊那道小门,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灯。”
铺子里静了一下,外头一辆车碾过冰面,咯吱一声。
“天都黑了,库里点灯做什么。”岳雷问。
“某也纳闷。”鲍二说,“某问了一句:库里还有人?他说没有,可某明明看见了。”
“看见什么。”
鲍二把手举起来,比在自己胸口的高度,比了两下。
“灯搁在案上,光从底下往上照。某看见一双手在案上,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在写。”他放下手,“别的什么也没看见,里头暗,人在灯后头。”
“那双手你还记得么。”
“记得。”鲍二说,“指头长,写得很稳,一点也不抖。”
董七手里的纸包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起身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那个乔库子,”岳雷说,“递纸的时候他跟你说过别的话没有。”
鲍二把手停下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说过一句。某递到第十来刀,手上冻得没劲,纸滑下去掉了一刀在地上,散了。某说某捡起来重数,他说不必数。”
“不必数?”
“他就那么说的。”鲍二把货架上那摞纸又码了码,“某当时还纳闷,官里的东西哪有不必数的。后来某想明白了——他是急,天黑了,他要关门。”
“你收条呢。”
“收条隔了三日才拿到。”鲍二说,“照理是当日给的,某去讨了两回,头一回没人,第二回才给。”
“上头写的什么日子。”
“写的二十二。”
岳雷没有再问,只伸手把方才那道被戳出折的纸角捻了捻,捻平了放回架上。出了鲍家纸行,四个人在街边走了半条街,谁也没有说话。岳雷走在最前,走得不快,走了一阵停下来,回头看耿遇。
“管勾。”
“嗯。”
“乔用是什么人。”
耿遇没有答,人站在街心,两只脚像钉在冻土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风从街那头卷过来,把他毡衣的下摆吹得贴住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