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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五个人一条通铺。屈大说,饭是两顿,比寨里……稠。说到稠字,他的声音又低了半截,像是怕这也算个错处。
甚么样的客?
送炭的,送绢的,衙门里的……都有。
岳雷看着他手里的麻线,等它穿过第三个针眼,才慢慢问:州城里,可有人问起某?
锥子停了。
屈大的头垂得更低。半晌,声音跟蚊子似的:……有。
九月末,一个往傅宅送炭的。蹲在马槽边上,跟俺们几个搭话。问,白土寨新来的队将,是个甚么样人。多大年纪。屈大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走路可有毛病。
风从门洞里穿出来,卷着两片枯叶,打了个旋。
你怎么答的?
俺没答。屈大说,盛四答了。说队将走路瞧不出毛病,就是……就是上马要两回。
岳雷脸上没动。心里有一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问姓的,要的是人心;问腿的,要的是性命。那头记下的不是一个队将,是一个上马慢半息的对手。
那人提没提岳字?
屈大摇头,摇得很实:州城里没人说这个。州城里说的是……队将是循州来的,编管的罪眷。
送炭的甚么模样?
脸记不得了。屈大皱着眉想,忽然道,指甲缝是红的。俺给他牵马,看得真——不是炭黑,是红泥,嵌在肉缝里,抠不净的那种。
岳雷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今日这些话,不许再对第二个人说。半个字也不许。
屈大连连点头,抱着那只鞋,像抱一块烙铁。
走出十几步,岳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只听不骂的人重新低下头去,锥子扎眼,麻线勒紧。一把好耳朵,他想。就看往后长在谁身上。
——
卫五常主张把降卒册过一遍筛子。
降卒里头甚么人都有。他在门洞里说,手按着刀柄,北边放回来的,州县发下来的,保不齐谁身上带着差事。把淮北籍贯的拎出来,挨个问!
问不出来路,只问得出冤家。岳雷摇头,一百二十七个降卒,你筛一遍,寨里就散一半的心。字是从寨外进来的——坡下、货郎,这条线上没有降卒。
卫五常哼了一声,到底把手从刀柄上拿了下来:那就眼睁睁看着?
看着的人多着呢。岳雷说,不差咱们几双眼。
卫五常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队将,某再多一句嘴。降卒某信不过,可这回,某替他们说一句——那晚井台上学话的、传话的,都是嘴碎,不是心黑。你要是连这个也罚,这寨子才真散了。
某一个都不罚。岳雷说,话,不禁。禁了,往后就没人肯往井台上去了。
卫五常在门口站了一息,走了。
——
这日傍晚,万三又端着自己那份粥过去。彭四趴在铺上,这回当着他的面,撑起半个身子,把碗接了,喝了。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万三拿着空碗走出棚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
陈砺是初九天黑前回来的,人马都乏。
店家是个跛子,见钱眼开。他解下褡裢,某拿两枚铁钉,换了他一车话。那客,初二一早会了钞,骑马往南去,说是往州里领炭墨。初七夜里回的店,马乏得吃了双份料。
初二去,初七回。耿遇把日子掰开,一天一天数,字初三进寨,马初六过水。他去了整六日,两头都错开了。
还有一样。陈砺说,某今日到栏里看了他那匹马。蹄踝上一圈红泥,干透了,没刷。这一带的土,灰的黄的,没有红的。
门洞里静了片刻。
红土……耿遇皱起眉,往南边虚指了一指,过随州往南,枣阳那边的岗子上,土是红的。
红泥。送炭人的指甲缝里,也是红泥。岳雷没说话,把这两点在心里并排搁下,不去硬对。对不上的东西,硬对就错了。
——
初十一早,中墩的纸条报下来:北坡削竹客又至。
岳雷上豁口去看。梯陡,贺三在下头托着他那条右腿,一级一级。
北坡道边,那人蹲在老地方,皮指套,膝上摊着竹片,削一刀,看一眼寨墙,再削一刀。隔着一里地,小得像颗石子。
小乙在墩上按着刀,眼睛发亮:队将,要不要拿他?
拿他?岳雷望着那个影子,他犯了哪一条?路是官路,坡是荒坡。
小乙泄了气。
岳雷扶着垛口,站了很久。风从北边来,吹得人眼睛发干。
那双眼睛,从龙川津起就钉在他身上。他押了甚么纸,起了甚么船,救了甚么人,那人一片竹一片竹,记得比谁都全。若说这条界上有谁能替他把初二到初七这几日一笔一笔记下来——也只有那双眼睛。
偏偏那几日,那双眼睛不在。
三条线,在他心里摆成三根并不相交的线。货郎——从苇塘来,回苇塘去,新草鞋,先问粮,后问姓。送炭人——九月末在州城问他的腿,指甲缝里嵌着红泥。削竹客——初二南去,初七北还,马蹄踝上也是红泥。哪两条都像该并成一条,哪两条又都并不拢。他把三根线原样搁着。搁着,比硬拧成一股要紧。
字进寨那天,他不在。马过水那夜,他也不在。等字落了地,粮过了水,棍打完了,人心晃了——他回来了,蹲回老地方,接着记。
像是有人算准了,陈砺在身后低声说,不叫他看见。
也像是他自己不肯看见。这一句,岳雷没说出口。
下豁口,他撕了一角纸,就着垛口写了一行:初二至初七,削竹客不在。回到门洞,拴上麻线。
纸条串在风里响。二三十枚纸条,记着炭担、猪群、雁阵、狗叫、苇子的断口——满界上的眼睛,那几日都睁着。
只有第二骑,那几日,不在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