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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早上起了雾。
雾从北边那道沟里漫上来,把三座烽墩埋掉两座,剩下最东那一座露一个尖。场上的人走过去,走出十来步就只看得见一双腿。
耿遇是踩着这场雾进屋的。
他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新的,四角齐整,上头的字比他平日写的规矩得多。
你念给他听。他说,某写的字,他也不识。
岳雷把纸拿起来。
蔡州确山县人。绍兴四年秋被掳。在城南三十里乌古论家庄上种地,佃八亩,年输麦六石。绍兴十一年冬,随运草的车至界上,自光化军对岸野渡过界。渡口无名,两岸苇高过人,摆渡的姓程,一只眼。在道十一日。
他念到这里停下。
这个渡口。
是真的。耿遇说,白庆去年冬天就是从那儿过来的。程瞎子撑船撑了二十年,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说得出。
你怎么晓得。
某在邓城两年,在枣阳三年。耿遇拿手指在桌沿上一格一格地点,这五年,凡是从北边下来的,都要在某手上过一遍。乌古论家那个庄某也晓得,庄上真有八亩一分的佃户,年年输麦。某编东西,从不编没有的。某只挪人。
挪几个。
耿遇没有立刻回答。
七个。
——
陈砺是被叫进屋的。
他进屋的时候先把鞋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泥,然后站在离桌子三步的地方,两只手垂着。
岳雷把那张纸从头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停了停,又把最要紧的几处念了第二遍:蔡州确山县,乌古论家庄,八亩,麦六石,程瞎子,十一日。
念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耿遇把身子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
某替你把往后要问的也想过了。他说,州里的人会问你庄上有几口井——两口,一口在场院里,一口在牛圈后头。会问你冬天吃甚么——豆面和萝卜,年下有一回猪。会问你为甚么逃——去年秋后加了一道刍粟,庄上跑了四个。这些某都写在后头一张上。你背,背二十日,背到闭着眼睛能说。
陈砺听着,没有动。
雾从窗户那个破洞里往屋里渗,渗进来一缕,在灯边上散了。
押队编那七个的时候。陈砺开口了,问过他们从前叫甚么没有。
耿遇看着他。
没问。
就这么一个字。
耿遇把背从墙上直起来。
某编的时候,从来不问。他说,问了,某写不下去。
——
陈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桌边。他伸出手,可没有去碰那张纸,只是把手掌在桌面上按着,按了一会儿。
某说一件事。他说,说完官人和押队再说话。
你说。
建炎四年正月,明州。某那一队三十七个人,名字写在都统司一本册子的同一页上。某跟官人说过。
你说过。
某说过某排第几行,某记得。陈砺说,某今日说出来。第十一行。
耿遇的眼睛动了一下。
某不识字。陈砺接着说,某怎么晓得某是第十一行——某是从点名晓得的。点名的人拿着册子从头一行念下来,念到某,前头念过十个。日日点,点了三年。某闭着眼睛也晓得某上头是谁,下头是谁。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一寸,又落下去。
上头第十行是孟七。明州东门那个洞子里,他倒下去,后头的人从他背上踩过去,某也踩过。下头第十二行是邹小乙,十六岁,睡觉打呼,一队人都嫌他。他没上船,他往山里跑了,往后没有人再见过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雾里有人挑水,桶在扁担上晃,一晃一响。
那一页跟着箱子上了海船,船在定海外头翻了。陈砺说,纸沉了。
他停了很久。
那一页上写的也不是陈砺。写的是陈狗儿。
耿遇低下头去,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那名字某自己改的。陈砺说,名字改得。行改不得。
——
某今日要是认了蔡州。他说,某就是绍兴四年在蔡州被掳的人。绍兴四年某在明州吃粮。这两样不能都是。那一页上第十一行的那个人,从今日起就没有了。
那一页已经沉了。耿遇说。
沉了不等于没有。陈砺说,沉了是某一个人记着。某要是改口,某自己也不记着了。
他终于把眼睛转向岳雷。
还有一样。官人在江州跟某说过,那张借差的帖是两联,添一个字,两联对不上,那一张就不是帖,是伪帖。
某说过。
官人如今手上那几张纸,某数过。有江州的公据,有铺兵验过的实到,有窑上那两张,有今日这一道并寨的官文。某不识字,某晓得那都是真的——真的才压得住人。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把。
某不要官人为某写一张假的。
——
耿遇伸手把那张纸拿了回去。
他没有揉,也没有烧。他把纸照原样折好,折成三道,塞回怀里,拍了两下。
某收着。他说,你哪一日改主意,某再拿出来。某这样的纸,收过的不止一张。
他从桌边走开,走到门口又站住。
某编那七个的时候,也有一个不肯的。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冬天冻死了,冻死的时候还是不肯。耿遇拉开门,雾涌进来一片,某到今日不晓得他姓甚么。
——
雾散得慢。快到晌午的时候,白庆到南门那道门洞底下去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半块干饼,走过去,蹲在陈砺对面,把饼掰开,递过去一半。
陈砺接了,没有吃,捏在手里。
某晓得他们要你认蔡州。白庆说。
你怎么晓得。
押队今早在屋里念的时候,某在窗根底下扫地。白庆一点也不遮,某扫得慢。
陈砺了一声。
某跟你说一样他们不会说的。白庆把手上的饼渣拍掉,州里问话,问到后头一定要问一句:你在北边,认得几个从这边过去的人。你答不认得,他不信。你答认得,他就要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