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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辰时。
黑石窑那三座窑今日只冒了一股烟,最东边那座是冷的,窑门用两块石头顶着。窑场当中多了两个人,青号衫,不是窑上的打扮,一个背手站着,一个手里拄根枣木棍,棍头包铁。
甘七迎出来的时候,秤没有提,手里换了一张纸。
队将真来了。
某说了辰时。
某也是辰时才得的信。甘七把纸抖开,双手递过来,递到半路又收回去了一寸,这个,队将看看便是,某不敢给。
那是一张白纸,不是官纸,也没有印,纸上八行字,末尾一个押。押画得很圆,收笔往上一挑。
——白土寨见役人一十一名,借充窑作,候冬至日交还。傅昭。
岳雷看完了,没有伸手去接。
这是官文么。
甘七笑了一下。
干办的手帖。
手帖上有印么。
干办的手帖,向来不用印。甘七说,这一带三个县,谁不认这个押。队将新来,问一句是应当的。
窑棚底下那十一个人都站起来了。庞百中肩上还搭着挑炭的绳套,绳套磨得起了毛。钱阿六往前站了半步,被前头的人用胳膊肘顶了回去。聋子时大不晓得出了甚么事,跟着别人一起站着,眼睛在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岳雷从怀里摸出那角纸,摸出那截烧过的柳枝。
某昨日记了十一个名。他说,某念一遍,是这个名的,应一声。
甘七的笑僵了半息。
庞百中。
某在。
钱阿六。
某在。
时大。
没有人应。旁边一个人扯了扯聋子的袖子,指了指岳雷。时大张了张嘴,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人。
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常六。
常六躺在最东头那座冷窑的窑口,身底下垫着一层旧苇席。他没有坐起来,只把一只手抬了半尺,又落下去。
常六在。庞百中替他答。
念完了,岳雷把柳枝在纸边上磕了磕灰。
甘管事。
队将。
某添一行,添完念给你听。他蹲下来,把纸垫在膝上写,写得慢,柳枝在纸上发涩,一笔一道黑,九月十八辰时,某到黑石窑,见白土寨人一十一名,皆在。甘七出示傅干办手帖一纸,白纸,无印。某未得人。
他站起来,把纸举了举。
某念错了没有。
甘七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落了一下,又抬起来。
某没有说不给。
那某改一个字。岳雷蹲回去,把未得人三个字上面画了一道,在旁边添,甘七云:非不与,候冬至。
队将。甘七的声调平了一些,这纸,队将要送到哪里去。
某不送。
不送?
某收着。岳雷把纸吹了吹,折起来,某明日辰时还来。明日再记一张。冬至还有六十日,某记六十张。
甘七没有再说话。拄棍那个抬眼看了甘七一眼,甘七没有回应他。
——
走之前岳雷去了冷窑那头。
常六的脸比昨日更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他要撑起来,撑到一半让岳雷按住了。
药吃了几日。
三日。
一包该吃几日。
常六不答。他旁边一个人替他答了:一包分了六份。他说留着,怕后头更疼的时候没有。
岳雷从怀里摸出第二包,塞进那床旧苇席底下,塞得很深。
一日一服。三日某再来。
队将——
三日某再来。
回身的时候陈砺跟上来,走了七八步,才开口。
官人自己一包没吃。
某站得住。
官人今日下山,第二里就慢了。
某站得住。岳雷说。
陈砺没有再说。他把背上那捆绳换了一边肩。
——
九月十九,还是辰时。窑上的烟少了一股。甘七没有出来,出来的是那个拄棍的,隔着二十步说管事进城了。岳雷在窑门外站了一刻,写了第二张纸,念给那十一个人听了,走了。
回程的第八里,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歇了半刻。这一日比前一日多歇了一刻。
董七蹲在旁边不说话。等他起来了,才低声报了一句。
官人,今早又有一骑往州城去了。还是抄的矮林那条小路,蹄上包了布。
记着。
记了。董七说,这是三日里的第二回。
——
九月二十,天没亮就起了霜。
寨里的鸡叫头一遍的时候,南门外来了一头驴,驴后头跟着四个人,扛着一杆大秤,秤砣拿麻绳吊着,走一步晃一下。骑驴的三十上下,青布衫外头罩一件半旧的褐袄,怀里揣着一册折子,下驴的时候先把折子往腋下一夹,再抬腿。
阮六在灶边一看见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侯二来了。
侯二进了寨门,先不看人,仰头看那根旗杆上吊着的铁箍,看了两息,笑了。
白土寨有新玩意儿了。
卫五常已经站在场当中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不迎不拦,正好在侯二往灶那边去的道上。
侯二哥。
卫都头。侯二把折子抽出来,翻开,翻得很熟,往年是草一百二十束,贴钱五百。今年某来得早,某先去滩上看了一趟。
看出甚么。
茬口。侯二把折子往前一送,西滩那一片,往年割到第三道埂就停了。今年割过埂去了,多出六十步。北边靠壕那一溜,苇根都刨了,那是烧过的,烧了不止一把。
卫五常没有接折子。
苇是壕里的。
壕是寨的,滩是某家的。侯二说,绍兴元年,某家大哥跟老寨官刘承信立过一纸分割,白纸黑字,第三道埂为界。刘寨官的押某带来了,都头要不要看。
刘承信绍兴五年就死了。
死了,纸没死。
场边围了一圈人。牛五挑着两桶水站在井台那边,没有放下。万三蹲在草棚下,手里削着一根木头,削得很慢。
岳雷从北边过来,在离两个人五步的地方站住。
侯二哥今年要多少。
侯二这才转过头来打量他,从头看到脚,看到那双补过的麻底鞋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某姓岳。队将。
队将。侯二拱了拱手,拱得很浅,今年草二百束,贴钱一贯二。
那纸上写的,是每年一百二十束加五百钱么。
纸上写的是照割数计。
照割数计——岳雷说,那多割的六十步,是几束。
侯二把秤杆往地上一顿。
这就要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