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盘剥(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没亮,章水边上就有人在敲石头。

敲的是纤道口那几块要滑不滑的青石,岭北的雨把石面泡出一层青苔,来往盘剥的挑夫一年要滑倒几十个。有人拿铁尖凿麻点,凿一下,凿一下,声音在雾里传得很远。

岳雷是被这个声音弄醒的。

他在寺前空场的席上躺了一夜,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知觉,试着动了动,脚趾先醒过来,然后是一阵酸胀顺着小腿往上爬。他坐起来,用两只手把那条腿从席上搬下去,搬到地上,才慢慢站起。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墙。

南安军的城在雾里只露一段墙头。城外就是章水,水色比北江浅,浑黄的,水面上停着几十条船,都是平底浅船,船头翘得高,专走章水上头那些卵石浅滩的。

盘剥场就在码头上。这三个字岳雷是昨日才第一次听见——南边来的货到这里下担,北边来的货到这里下船,一南一北在这块沙地上倒手,倒一次叫一次盘剥。沙地被踩得比石头还硬。

一百二十个散脚天亮前就把担子交清了。

第三段的一百文是当场给的,铜钱用麻绳穿成串,一串一百,从筐里往外掏,掏一串点一个名。点到第七十几个的时候,有个矮个子把钱接过去没走,蹲在那儿一枚一枚数,数了两遍,抬头问:

“官人,那本凭由呢。”

“缴一本存南安军。”岳雷说。

“存在哪一间屋子里。”

岳雷看了他一眼。这人昨日在半山亭下换过一次肩,右边眉毛上有个旧疤。

“州里的架阁库。”他说,“十年不烧的话,十年后还在。”

那人“哦”了一声,把钱塞进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某叫黄阿满。”他说,“满是满筐的满。”

“某记着了。”

黄阿满这才走。他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摞纸。

——

钟大是最后一个来交担的。

他把担子往沙上一放,没有去接钱。乡兵把钱递到他面前,他摆了摆手,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某不抽头。”他说,“某自己那一份,某挑了。”

那份他接了,一串,塞进腰里。

陈砺站在船边上盘缆,看见了,没有过来。

钟大自己走过去的。

两个人隔着一条缆站着。缆是新的,麻缆,还带着草味。远处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回岭上去。”陈砺说。

“回。”钟大说,“下午还有一趟茶。”

“嗯。”

钟大看了一眼那五条空船,又看了一眼章水。

“湓浦口撑渡的那个。”他说,“叫戚阿六。”

陈砺的手停在缆上。

“你到江州,别去寻他。”钟大说。

“嗯。”

钟大转过身,走了三步,站住了。

“他那渡船,从南岸撑到北岸,三文。”他说,“早上早,晚上晚。”

他没有回头,把扁担往肩上一横,走进雾里去了。

陈砺盘完了那一盘缆,把缆头压在船板底下,压得很实,压完又拽了两下。

岳雷在船头看着他,一个字没说。

——

换的船是南安军本地的。五条,都不大,比北江那五条矮一半,吃水浅,船板薄,摸上去有一层滑腻的水藻。

领头的船户姓熊,叫熊七,四十上下,脸晒得发红,两条胳膊上的筋像绳。他带着一个儿子,十三岁,唤作小三,站在船尾撑篙,篙比人高出一半,撑起来一颠一颠的。

熊七搬匣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搬完了才问:

“这里头是甚么。”

“上供银。”邢彦说,“三十匣,三百铤。”

熊七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绳要重捆。”他说,“竹篾的不成,要麻的,双股。”

“捆你的。”邢彦说,“误了纲期某要你的船。”

熊七没接这句。他自己去船底翻出两卷旧麻缆,蹲在舱里一匣一匣重新捆,捆到第四匣的时候抬头看了岳雷一眼。

“官人这腿。”

“旧伤。”

“下头十八滩,船要跳。”熊七说,“官人坐在中舱,别坐尾。”

——

辰时过了,太阳出来,雾散得很快。

南安军排岸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专副,姓叶,叫叶用之。四十来岁,穿一领半旧的皂衫,衫子洗得发白但没有一处褶子,腰上一个小算袋,走路慢,脚下不沾沙。他身后跟着两个库子,一个抱着簿子,一个提着一杆大秤和一个小铜盘。

铜盘里放着三把凿子。

叶用之先看纲,后看人。他在三十只匣子前面走了一遍,一只一只看封记,看得很细,看完了转过身来,笑得极和气。

“官人是新来的。”他说,“某说与官人听。”

他伸手,虚虚地在一只匣角上比了一下。

“广南的银纲,年年过岭。过岭是人背的,一匣三十来斤,上七十里下七十里,绳子勒进肉里去。绳子一松,匣角就磨,里头的铤子在匣里滚。滚七十里,铤面上就要少一层。”

“这一层,成例里叫岭路折耗。”

抱簿子的库子把簿子翻开,摊到一块石头上。纸是黄的,边上起了毛。上头一行一行都是同一种字迹,一年接一年。

“每匣销二两。”叶用之说,“三十匣,六十两。”

他把手收回去,笼在袖子里。

“这一行写在交割上,官人到江州复秤,短六十两之内,都不用赔。”

场上安静了一息。

邢彦在一旁咳了一声,说:“叶专副是好意。”

岳雷没有看邢彦。

“怎么销。”他问。

“本军的秤子当官复秤。”叶用之说,“三十匣逐匣上秤,短的照成例销掉,不短的——官人是明白人。”

“凿。”

“凿。”叶用之说,语气很轻,像在说天气,“铤面上凿一个口子,秤上少二两,文书上写一行。某这里有现成的手艺人,一匣一凿,半个时辰就完了。”

“凿下来的碎银谁收着。”

叶用之笑了。

“自然是销掉了。”他说,“销掉的东西,不在帐上,也不在人手里。”

岳雷看着那个铜盘。三把凿子,两把旧的,刃口卷了,一把是新的,还闪着白光。

“不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