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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雷没有答。
他喉咙里先动了一下,像有一句话自己要往外走,被他按住了。那不是他想说的话,是这具身子想说的。
石叔的手按在缰绳上没动。骡子甩了甩耳朵,尾巴打在车辕上,啪的一声。
那人等着。他约莫三十七八,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红,两边鬓角一片白,不是老出来的,是晒出来的。短褐洗得发灰,袖子卷到肘上,两条小臂横七竖八都是旧疤,有一道从腕子一直拉到手肘,疤面发亮,像抹过油。
“某问你们这儿的护路队将。”他又说了一遍,把“队将”两个字咬得很重。
“客人从哪儿来。”岳雷说。
“北边。”
“北边有多远。”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不耐烦。“远。”
“某再问一句。”岳雷说,“客人是奉差,还是私来。”
“这跟你有甚相干。”
“有干。”岳雷把杖头在车板上顿了一下,“某身上这件褂子是循州巡检司的。某一开口,说的就是本司的话。客人要问本司的人,先给本司看纸。”
那人不说话了。他看着岳雷,从脸上往下看,看那件浆得发硬的粗麻号褂——木戳印着“循州巡检司”五个字,“司”字缺了半边;看那根缠着旧布的竹杖;看那两条搭在车板上、一动不动的腿。
“一个瘸子。”他说。
“是。”
“坐着车。”
“是。”
“腰上挂一块木牌。”
岳雷把木牌翻过来给他看,烙着“西乡队”。“客人不看纸就要问名姓,某不给。”
那人回头,朝还骑在马上的那个人抬了抬下巴。
马上那个人没下来。他自始至终没下来。他也不看这边,只低着头,右手在马鞍前头压着一片东西——像是一截削平的竹片——左手大拇指上套着一只旧牛皮指套,磨得发黑。
“你也听见了。”那人朝马上那位说,“人家要看纸。”
马上那位没吭声。
那人便自己从靴筒里抽出一个油布卷,一层一层剥开,里头是一张折过三道的公文纸,纸边毛了,火印倒还清楚。他两指捏着往前一送:“看罢。”
杜秀才抱着木匣下车,接过去,两只手都在抖。他先看火印,再看抬头,念:“京西南路随州屯驻御前军统制司……差准备将耿遇前去广南东路,干办本司纲运……”
念到“随州”两个字,他停了半息。
岳雷握杖的手在杖头上收了一下。
随州。郢州。襄阳。这几个地名他不是从邸报上认得的,是听人说了整整一个冬天听会的——绍兴四年五月,他父亲在郢州城下,一日破城;六月复随州。那年他九岁,家还在江州,他被人抱到墙头上往北看,什么也没看见。
“念完了。”耿遇说。
杜秀才把纸原样折回三道,双手递还。
“记下来。”岳雷说。
杜秀才愣了愣,才把木匣搁到膝上打开,拿出砚台,往里头哈了口气,用小指头蘸着化开一点昨日剩的墨。他趴在匣盖上写,写得很慢:六月二十一日辰时后,黄塘塘口来二骑,一人下马,自称随州屯驻御前军准备将耿某,出示公凭一纸,火印全,某等验讫。
“你写某做甚。”耿遇说。
“客人今日来过。”岳雷说,“来日客人若说没来过,某有一张纸。某若说客人来过而客人不认,客人也有一张纸——某这里写的,某只写某看见的,多一个字也不写。”
耿遇盯着他看,看了半晌。
“你这一路,是叫人吓怕了。”
“是。”岳雷说。
“循州这一路上,”耿遇收了纸,“某走了三天。惠州的埠头上有人跟某说,循州西乡新置了一队护路的,本月初在旧茶亭后头拿住过一个割盐包的。某绕了六十里过来看一眼。”
“看一眼看什么。”
“看这一队是官纸上的兵,还是纸上写着、地上没有。”
岳雷点了点头。“客人看见了。”
“某还没看见。”耿遇说,“某看见一个瘸子坐在车上,一个书手抖着手念纸。”
塘口那边有人挑着水过来。
是陈砺。他一头一桶,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压得平平的,一滴水都不晃出来。他要从马前头过去。
耿遇忽然把手里那副弓袋往地下一顿。
木杆磕在夯实的泥路上,闷响一声。
陈砺的右手离了扁担,往腰上一摸。
那儿什么也没有。他自己也知道那儿什么也没有——手已经摸空了,才想起来自己肩上挑的是水。他把手放回扁担上,脚下没停,走了过去。桶里的水这时候才晃出来一点,泼在他鞋面上。
耿遇看着他的背影。
“你这挑水的,”他说,“摸的是刀。”
“他是某家挑水的。”岳雷说。
“某又没说他不是。”耿遇拿脚尖把弓袋挑起来接在手里,“他从前在哪个军。”
“某不问某家挑水的从前。”
“某也不问。”耿遇说。
他嘴上不问,眼睛却又往那条挑水的背影上追了一下,一直追到人转过药棚拐角。
马上那位的手指动了动,竹片上划出一道白痕。
岳雷把这一下看在眼里,没作声。
“某本来今日要去石牙口。”他说,“六十里,去了回不来。客人要看这一队,某带客人去近处。瘴溪桥到旧茶亭,一日两班,午时交班。客人自己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客人再说来意。”岳雷说,“客人现在说,某不敢听。”
耿遇又笑了一下。这一回不是不耐烦。
他翻身上马,动作还是那样,像卸下一件东西又提起来。
石叔赶车在前,两骑跟在后头。路是新修过的——五月里塘里的人一寸一寸拿脚踩出来的,两边挖了浅沟,沟里的水六月已经不臭了。耿遇一路上没说话,只低头看沟,看沟边的草是不是被人踩过,踩得匀不匀。
到瘴溪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桥那头树底下站着四个人,都穿着那种粗麻号褂,褂上一样没有姓。梁三蹲在石头上啃饼。见了车,他把饼往怀里一塞就要站起来喊,被岳雷抬手压住了。
午时到,另一班从旧茶亭那头过来。六个人,走成两串,前后错着。为首的是阿岜——脚上是那双官给的草鞋,鞋帮上糊着新泥。
两班在桥头站住。
“昨夜水到第三块青石。”阿岜说,“下半夜落了两指。北岸芦子倒了一片,倒的口子朝东,是人踩的不是水冲的。”
“几个人。”梁三问。
“看不出。踩得散。”
“东边是往哪儿去。”
“往旧炭窑那条道。”
梁三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条,在随身那块木板上划了两道。
耿遇下了马。
他没去看队伍站得齐不齐,也没看那两个人的脸。他蹲下去,捏起阿岜脚边一块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眼扫那六双脚——六双草鞋,鞋帮上的泥都是新的,泥线一样高,高到脚踝往上一指。
他站起来,走到阿岜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