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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一层,我认。”岳雷说,“可我还有一层,大人也听我说完。”
“说。”
“我要的不是这一年守得住。”岳雷说,“我要的是十年以后,有人把这一张纸从州衙的箱子底下翻出来,摊在案上,从头念到尾,念不出一个‘私’字。”
“十年以后。”冯璋重复了一遍。
“十年以后,我要么早死了,要么走得比今日远。”岳雷说,“死了不必说。走得远的那一种,最怕的就是身后有一张十年前的纸——那纸上写着某年某月,此人在某乡招集丁壮一百人。”
冯璋不说话了。
“二郎。”
是陈砺。
他一直站在药炉边上,一动没动。这会儿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我有一句话。”
“说。”
“你把自己的名字往下压,”陈砺说,“我们这些人往哪儿站。”
灯芯爆了一下。
“我不是要争什么。”陈砺说,“我一个逃卒,能有今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可我们这些人,跟的是你,不是巡检司。你要是在纸上只是个副手,我们在纸上是什么。”
“你在纸上有名字。”
“什么名字。”
“乡兵名籍。”岳雷说,“这一条我要写进去:乡兵各具姓名、乡贯、年甲,入本司名籍;赏罚各归其人;不得以‘某人所部’称之。”
陈砺愣了一下。
“那我的名字就在官册上了。”
“在。”
“二郎。”陈砺说,“名字在册上,抽丁的时候,先抽的也是册上的人。”
这一句出来,棚里又静了。
那是刘寡妇的道理。半个月前她当着一塘的人说过:她男人死了三年官上不知道,去年抽夫照抽。纸上没名字的人,杀了也不用报;纸上有名字的人,抽的时候头一个抽。
岳雷看着他。
“是。”他说,“两头都要挨。”
“……”
“挨得起。”
陈砺低下头。他把手在腰上那把刀的鞘上蹭了两下,又抬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想问……哪一天纸上没有你了,我算什么。”
“你还在。”岳雷说,“你跟的是纸上那个差遣,不是我。哪一天我没了,那个差遣还在,你还在册上,你还有口食,你出了事还有人替你报一句。我要的就是这个。”
陈砺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草帘子晃了两下。
冯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这个人,你留得住。”
“我不留他。”
“你留得住。”冯璋说,“你越是这么说,他越走不了。”
他把那卷纸拿起来,卷紧,又松开。
“某让两处。”他说,“‘黄塘’两个字去了,‘招集’改‘拨隶’。这两处某写得出来,写出来某也顶得住。”
“多谢。”
“杜秀才。”岳雷说,“取一张纸。”
冯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杜秀才早把匣子开着,抽出一小张粗纸,蘸墨。
“写:改字二处。一,去‘黄塘’二字。二,‘招集’改‘拨隶’。末了写一行——右系岳雷所请,巡检使冯某准。”
杜秀才写。写完抬头:“一纸还是两纸。”
“两纸。”
冯璋看着那两张纸,忽然笑起来。
“你连这个也要一式两纸。”
“大人明日把这两处改了,札子递上去。”岳雷说,“往后哪一日有人问大人:好端端的旧例,你为什么改。大人不必替我解释,把这一张拿出来就是。”
“某为什么要解释。”
“因为改的这两处都是往小里改。”岳雷说,“往大里改,人家说大人抬举我;往小里改,人家说大人跟我串通着藏什么。”
冯璋脸上的笑没了。
他把那张纸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袖口最里头那一层。
“某十九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某见过怕事的,见过贪的。你是怕纸的。”
“是。”
“怕纸好。”冯璋说,“怕纸的人死得晚一点。”
他把袖口按了按,像是怕那张纸滑出来。
“可是副手不成。”他说,“三十人也不成。某明日去问葛某,问过了再说。若他肯,某另有个写法——不写头目,也不写副手,中间还有一格。”
“哪一格。”
“某明日说。”冯璋把纸塞回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帘子边,他停住。
“还有一样你没问。”
“大人说。”
“这札子是巡检司具的,要申州,要申路司。”冯璋说,“路司那头,运判前日下惠州去了,往后这一路的军兵事归谁管,某到今日还没接着文书。”
“那州衙这头。”
“札子要出循州,得先经州衙的抄目。”
岳雷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抄目在谁手里。”
冯璋回过头来。
“孙押录。”
灯芯又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那个名字岳雷记得。州衙门房前的青石地上,孙押录当着一街的人问巡检司凭什么在州衙里动砖,冯璋把记时簿顶回去;后来当街验物,隔街那一句“这是不是他们昨夜丢的那一样”,他两回张口,两回没答上来,转身进了衙门再没出来。
“你在州衙门口噎了他两回。”冯璋说,“那日榕树底下卖凉茶的都看着。他要恨你,恨得着。”
“他要什么。”
“不要钱。”冯璋说,“某在这条街上混了十九年,谁伸手谁不伸手,某分得出来。他要的是那日在台阶下头丢的那张脸。”
棚外的风把帘子吹得贴在门框上。
岳雷把那半卷纸推到一边,两只手撑着门板,慢慢把身子往上抬了一寸。
“那好办。”
冯璋皱起眉。
“怎么好办。”
“我把脸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