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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汤灌下去时,伏弩手先打了个寒噤。
汤是盐姜水,碗沿还缺一角。石叔捏着他的下巴往里送,送得不急,半口半口,让他喉头能动。那人被水泡了一路,裤脚贴在小腿上,黑泥壳从脚背裂到趾缝,泥里夹着细白盐粒,一粒粒粘在伤口边。
岳雷看着那脚。
旧盐栈后井边,也有这样的泥。
不是山泥。山泥带松针碎叶,踩开后发青;这种泥发黑,干时发硬,遇热汤气又泛出一点腥盐味。陈砺蹲在竹案外,把桥下带回来的弩机放正,弩臂上还缠着湿草。草根细,像从水洞石缝里抠出来的。
“别灌死了。”李氏在旁说。
石叔哼了一声:“老子救他命,还嫌?”
李氏没看他,只把针在灯火上燎过,递给陆属官。胡六在门板上昏着,颈侧白布一层压一层,血已经不大涌,却仍从布角慢慢洇开。安娘端着小铜盏站在帘边,眼睛不敢落在胡六耳边,只看李氏的手。
岳雷道:“先问姓名。”
冷脸属官提笔。
伏弩手咳了两声,牙关仍紧。石叔把碗往泥地上一墩,伸手去按他肩窝。岳雷抬了一下手。
“别急。”
石叔的手停在半寸外。
岳雷靠着竹枕,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湿布。他没有看伏弩手的脸,只看那人袖口。袖口磨得发亮,针脚粗,里面还有一小点白蜡凝块,像井绳上刮下来的。
“你不说,也写得出几件。”岳雷道,“脚背黑泥,袖里白蜡,手心有井绳茧,弩机水洞湿草。旧盐栈封井那日,你在人群后头站过。”
伏弩手眼皮一跳。
提刑司小吏忙道:“我认得他。旧盐栈东库看门的,姓潘,排行三。封井那日说是病了,后来又在井边搬木板。”
“写小吏原话。”岳雷道,“认得,不定死。”
冷脸属官的笔尖顿了一下,照写。
伏弩手喘得更急。热汤下肚,脸上回了半分活气,也把怕意带了上来。他往门板那边瞟了一眼,胡六喉咙里正发出破风箱似的响。
“我不认得他。”伏弩手哑声道。
“没人问你认不认得胡六。”岳雷道。
那人闭嘴。
冯璋站在草绳外,靴底还带着瘴溪桥上的湿泥。他本来想喝问,听见岳雷这句,便把话咽回去,只让巡检兵把上绳松了一指。松得不多,能让人喘气,不能让人挣脱。
岳雷道:“谁让你在桥下?”
伏弩手低着头:“邓家郎。”
“哪个邓家郎?”
“旧盐栈邓二郎。”
石叔冷笑:“邓二郎前年就沉河了,你给鬼架弩?”
伏弩手肩膀一抖,泥水顺着发梢滴到鼻尖。他不敢抬头,嘴唇发白。
冷脸属官抬眼:“死人名又出来了。”
岳雷咳了一声,铁锈味压到舌根。他拿帕子按住嘴角,等那阵疼过去,才道:“死人不能架弩,也不能让你看短纸。换一个活的。”
伏弩手没应。
药棚外忽然有孩子哭。黑藤那个烫伤孩子被药粉蛰痛,哭得短短一声,随即被他母亲捂住嘴。火疤头目站在木桩边,腕上的白布被雨气泡得发灰。他不说话,只盯着伏弩手。
伏弩手也听见了孩子声,喉结滚了一下。
岳雷道:“桥下弩若射死胡六,州衙可以说邓贼灭口,邓家可以说巡检司乱射,旧盐道活口与娄二今晚就会被人借乱挪走。你活着,才有人问桥下那一箭给谁补字。”
“我只是看洞。”伏弩手挤出一句。
“看洞的人,不会先看纸。”陈砺忽然道。
伏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砺肩上刚上过药,旧布从衣领里露出一点红。他把破短纸摊在竹案边,弩箭穿出的洞口已皱成一圈,墨水泡开,半道斜痕像被鱼啃过。
“桥上抢纸时,你在水里抬头。”陈砺说,“我看见你眼珠先跟纸走,弩才起。”
这话不响,却比石叔骂人更重。
伏弩手额上出了汗。
岳雷道:“谁说短纸比活口要紧?”
风从棚口进来,吹得灯芯斜了一下。冷脸属官的笔悬在纸上,墨珠快要坠下来。
伏弩手嗓子里像塞着沙:“邓……邓老爷。”
冯璋眉头一动。
“邓家家主?”陆属官问。
伏弩手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盯着地上的汤渍。汤渍里漂着一片姜皮,像半片黄叶。
岳雷没让人追问大名,反问:“邓老爷在哪儿?”
伏弩手闭了闭眼:“南山。”
“循州南山?”
“嗯。”
“南山大得很。”石叔道,“坟多,祠多,竹寮也多。你说南山,等于没说。”
伏弩手被他一吼,身子往后一缩,绳子勒进腕骨。他低声道:“旧茶亭往南,第三道石阶,山腰小祠。祠前有双柏,一棵空心。夜里香不灭。”
冷脸属官终于把墨落下。
岳雷看着笔锋把“双柏、空心、夜香”写在纸上,心里没有半分轻松。供出得太快,快得像被人预备好的退路。可邓家家主三个字,已经从雾里露出半张脸,官面不能当没听见。
“谁同他在祠里?”岳雷问。
伏弩手张了张嘴,眼角瞥向胡六。
胡六忽然又抽了一下。李氏按住他的胸口,陆属官捏开他牙关,血沫从唇边涌出。安娘慌忙递布,指尖被血沾红,整个人僵住。
李氏低声道:“看我手。”
安娘抬头,照着她的手把布角折成窄条,塞到陆属官指间。
胡六眼皮颤着,像在井底挣扎。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白……”
陈砺俯下身。
胡六没睁眼,唇缝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