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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说到做到。
天亮后,药棚前多了一道草绳。绳不粗,是平日捆柴剩下的旧麻,系在两根竹竿上,横在棚口,离地不过半腰高。黄塘人都知道,那不是拦外人的,是拦岳雷的。
岳雷靠在里侧竹枕上,脸色白得发青。咳血后他连坐都坐不稳,李氏把旧毡折成两层垫在他背后,又让安娘把药碗、热水、帕子都放到手边。可笔没有放。
杜秀才抱着笔匣站在绳外,犹豫了几回。
“二郎若要写……”他小声道。
李氏看他一眼。
杜秀才立刻把笔匣往怀里收了收:“我自己写。”
岳雷有些无奈,却没争。他昨夜那口血吐得太狠,胸口像被湿木桩顶住,稍一用力,喉间便泛铁锈味。李氏没有哭,没有骂,只用这一根草绳告诉所有人,今日谁也别想把岳家二郎从榻上拽出去。
桥外却不肯安静。
辰时刚过,转运司来了两个人。一名青衣押录,一名赶车汉子。车停在桥南,窄轮,车轴用黑油擦得发亮,轮边泥水里浮着一圈油花。车上没有粮,只有一只空木箱和一卷油纸包着的文书。
青衣押录隔桥行礼,话说得客气:“张勾当请冯巡检即赴城西转运司公廨。昨夜军仓走水,粮车改道纸须当面辨押。若冯巡检不便,可先遣亲随取文书。”
冯璋站在桥头,没有接话。
何七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葛都头也在,脸黑得像锅底。冷脸属官已遣人去报吕存中,自己还没回来。提刑司小吏守着油盏,眼睛熬得通红。
青衣押录见没人应,又笑道:“冯巡检放心,只是辨几张旧纸。转运司是官廨,不是虎穴。”
陈砺在桥侧握着扁担,指节慢慢发白。
岳雷听见“官廨”二字,睁开眼。
他想坐起来,李氏的手先压到他肩上。
“说。”她道。
岳雷看向棚外。草绳挡着,他只能看见冯璋的半个背影和桥南那辆窄轮车。车轮油亮,像一只黑眼。
“让冯巡检记三句话。”岳雷声音很轻。
杜秀才忙凑近,却被李氏拦住。
“你别写。”李氏道。
岳雷喘了一下:“这三句不落纸。”
陈砺抬头。
不落纸,便不能由杜秀才递。陈砺昨夜已沾油盏,今日再往冯璋身边靠,太显。石叔年纪大,走到桥头就会被州衙人盯住。刘寡妇能骂,却不适合传这种话。
安娘站在药炉旁,手里还拿着添柴的小木片。
李氏也看见了她。
母女两人对视一眼。安娘先垂眼,随后把小木片放下,擦了擦手:“我去。”
岳雷皱眉:“不行。”
安娘抬头:“二哥,你不能出去。陈大哥不能去。杜先生去了,他们会问纸。娘去了,他们会说岳家妇人干官事。”
她说得不快,声音还有一点哑,却比从前稳。
岳雷看着她,忽然想起白衣庵女尸那夜,她被李氏按住手腕,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却没喊出长姐。那个只会抱着岳霆躲在后棚的妹妹,不知何时已能把一碗热水端到女尼草棚外,也能在黑藤孩子哭时把姜水喂进去。
李氏沉默片刻,低声道:“只到桥内,不出桥。”
安娘点头。
岳雷看着她:“三句话,记牢。”
安娘走到草绳边,俯身凑近。
“一,不喝茶酒。”岳雷道。
安娘点头。
“二,不进转运司门。”
她又点头。
“三,不按文书,不接空箱,只请张勾当到桥外公处,三处同看。”
安娘闭了闭眼,像把这三句咬进牙缝里。然后她转身,往桥头走。
李氏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旧毡边缘按出一道深痕。
岳霆从后棚探出头,小声叫:“姐姐。”
安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脚就软了。她只抬手往后摆了摆,像平日让他别乱跑。可那只手也在抖,袖口下露出细瘦的腕子,腕上还沾着药炉灰。
刘寡妇正在草棚边搅粥,看见她往桥头去,木勺停在锅里:“小娘子去作甚?”
“传话。”安娘道。
刘寡妇张口想拦,又看见药棚口那根草绳。她把话吞回去,重重搅了一下锅底:“脚站稳,别叫人一句话吓退。”
黑藤老妇抱着孩子坐在棚檐下,听不懂汉话,却看懂了安娘要往官人那边去。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段藤结,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最后只把藤结按在胸口,朝安娘点了点头。
安娘看见了,心里更紧。
她不是官人,也不是男丁。她只是岳家一个小娘子,前些日子还在为长姐旧疤哭,手里常拿的是药碗、干布和孩子的破衣。可眼下桥头那几步,偏偏要她去走。她想起母亲昨夜说“活人先活”,想起二哥说“不落纸”,忽然懂得,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让最该被咬的人去说。
她把背挺直了一点。
安娘走得不快。泥桥湿滑,她提着裙角,鞋尖沾泥,走到陈砺身旁时,陈砺低声道:“别出桥。”
“我知道。”安娘说。
桥南青衣押录早看见她,笑容里添了一点轻慢:“小娘子,这是官人说话的地方。”
安娘没理他,只走到冯璋身后三步处。
冯璋回头,神色一怔:“安娘?”
安娘压低声音:“我二哥说三句话。”
冯璋立刻侧身,挡住桥南人的视线。何七也机灵,往旁边挪半步,正好遮住青衣押录探来的眼。
安娘本想照原话说,可桥南那赶车汉子忽然笑了一声。
“岳家无人了么?叫小娘子传官话。”
这笑刺耳。
安娘手指一紧。她把第一句里的“茶酒”咽乱了,出口时变成:“不喝你茶。”
冯璋眨了一下。
安娘脸微红,知道自己说错,却不能回头看岳雷,只硬着头皮继续:“不进你门。”
何七差点咳出来,硬生生忍住。